第3章 张家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赵云已带著六个县兵到了南门街口。
  李昭比赵云晚到半刻钟。
  他从后巷过来,身后是两辆牛车。
  二十石。
  李昭面色如常:“今日流民会更多,备足些。”
  赵云没说话,转身吩咐下去。
  果然,晨光初现,南门街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昨天施粥的消息传了出去,城南、城西的流民全涌了过来,连城外的也进了城。
  赵云站在粥锅旁维持秩序,一个县兵凑过来低声道。
  “赵头儿,今天比昨天多了小一倍的人。”
  赵云看了看长队尾巴,已经拐过了街角。
  “按规矩来,一人一碗,不够再熬。”
  巳时过半,一顶青布小轿从北街拐过来。
  两个轿夫,一个跟班。
  跟班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穿著绸衫,腰间掛著个荷包,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著。
  轿子在粥棚前停下。
  瘦子掀开轿帘,里头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圆脸,白净,笑眯眯的,穿一身青灰长袍,一看就是好货。
  赵云认识此人。
  城东张家的管事,张贺。
  张家在平原县算头一號的家族,良田千亩,佃户数百,县里粮价涨跌,他家说了算一半。
  张贺下了轿,先看了一眼粥锅,又看了看排队的流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赵將军,辛苦辛苦。”
  赵云拱了拱手,没接话茬。
  张贺也不在意,笑著问:“李明廷可在?”
  “在县寺。”
  “那小老儿去拜会一趟。”
  张贺拱了拱手,上了轿,往县寺方向去了。
  赵云站在原地,看著那顶轿子拐过巷口,眉头拧起来。
  他转身对身旁的县兵吩咐了一句:“去县寺知会一声,就说张家来人了。”
  ……
  县寺正堂。
  李昭接到信时,正在整理屯田的竹简。
  孙福在廊下迎了张贺进来。
  “李明廷。”张贺一进门便拱手作揖,笑容满面,。
  “打搅了,打搅了。小老儿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想请教明廷。”
  “张管事请坐。”李昭伸手示意。
  张贺坐下,目光在正堂里打了个转。
  前任县令在时,这堂上掛著绢画屏风,案上放著铜炉香鼎,如今什么都没有。
  “明廷清廉,小老儿佩服。”张贺笑著说。
  “张管事有事直说。”
  张贺收了笑,正色道:“明廷,小老儿是替我家主翁来问一句话。”
  “请讲。”
  “南门街口施粥之事,闔县皆知。小老儿算了算,昨日十石,今日只怕更多。”
  张贺停了停,看著李昭的表情。
  “县中府库的情形,小老儿多少知道一些。前任明廷离任时,库中存粮不足五百石。”
  “小老儿想问一句,明廷施粥所用之米粮,出自何处?”
  李昭轻笑,再度执笔。
  “张管事替张公来问这话,是担心县里的粮不够,还是担心县里的粮太多?”
  张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明廷说笑了。”张贺乾咳一声,“自然是担心不够。流民日增,若粮食供应不上,只怕生乱。”
  李昭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扬。
  “张管事放心。县中米粮之事,我心里有数。”
  他从案边取出一卷竹简,推到张贺面前。
  “这是本月的施粥帐目,收支清楚。另外——”
  李昭顿了顿。
  “我打算在城东南开荒屯田,安置流民。这件事,过几日会发正式文告。张管事既来了,不妨先带个话给张公。”
  张贺低头看了一眼竹简。
  帐目写得工整,可那渤海郡的粮商却让他生疑。
  张家门路遍及半个冀州,没听说过哪个粮商敢越过本地大户直接供给县衙。
  “城东南开荒……”
  张贺抬起头,笑容重新掛回脸上。
  “明廷有魄力。只是那片地荒了两年,沟渠淤塞,开垦起来怕是不易。”
  “不瞒明廷,那片荒地的地契,如今还在我家主翁手里。”
  “黄巾乱时,原先耕种的佃户死的死,逃的逃。那地虽然荒了,地契却一直在张家。明廷若要开垦,怕是绕不过这一道。”
  张贺说完,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李昭抬眼看向张贺。
  “张管事的意思,是张家不愿让出那块地?”
  “哪里的话。”
  张贺连忙摆手,笑得愈发和气。
  “张家世代居於平原,明廷为民请命,我家主翁岂有不支持之理?只是……”
  他话头一转,目光落在案上那捲帐目竹简上。
  “只是明廷施粥所用米粮,来路不甚明朗。渤海郡的粮商小老儿也有耳闻,那般品色的粟米,渤海郡也不多见。”
  张贺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明廷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来路不明的粮,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对明廷的名声可不好。”
  李昭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这个笑容可掬的老管事。
  前任县令在任时,张家靠著三成的粮价差额,一年进帐何止万钱。
  流民越多,粮价越贵,张家的仓库越满。
  如今李昭忽然拿出来路不明的粮食施粥,等於直接砸了张家的饭碗。
  张贺这趟来,哪里是问粮?分明是来摸底。
  李昭忽然笑了。
  “张管事,你方才说,来路不明的粮,被有心人做文章,对我名声不好。”
  “是。”
  “那我也问张管事一句。”李昭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张贺面前。
  “张管事可知如今是什么时局?”
  张贺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乱世。”
  李昭一拍桌案,呵斥道。
  “董卓焚洛阳,天子西迁长安。关东诸侯割据,冀州战火不断。公孙將军奉朝廷之命牧守一方,与袁绍爭於磐河。”
  “平原县地处公孙將军治下。去年秋收歉收,斗米八十钱。张家腊月卖粮,斗米一百二十钱。今年开春又涨了两成。”
  “城东张家,粮仓十二座,去年入库新粮不下三千石。城外佃户四百余户,年年交租六成,遇灾无减。”
  这些数字从李昭嘴里吐出来,显然超出了张贺的预料。
  李昭来平原县已有两年,一直安分守己,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一样。
  张贺站起身,乾笑一声
  “明廷,恕小老儿直言,明廷未免言重了。粮价高低,那是时局所致。”
  “时局?”
  李昭冷哼一声。
  “公孙將军与袁绍交战正酣,治下各县均需安定民心、储备军粮。
  张家身为平原县头號大户,不思报效將军,反而趁乱囤粮、哄抬粮价。
  城外流民饿殍遍地,张家粮仓却满得堆不下。”
  “我且问你,张家这般行事,到底是在帮公孙將军安定后方,还是在等著袁绍打过来,好开城献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