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
  林陌又耸了耸肩，故作轻鬆道：“纪云浩命令每日上报盘查异常和扣押名录。该报什么，不该报什么……这里面的分寸，大家自己拿捏。鸡毛蒜皮的小事，报了反而显得我们无能，或者给越武卫添乱。”
  “真正要紧的、瞒不住的大事，再报。他纪云浩也不可能十六个城门每日的细碎事情都一一查验。”
  这番话说到了一些老油条的心坎里，不由得会心一笑。
  吃皇粮这么多年，谁不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报喜不报忧的门道？
  “不过……”
  林陌环视眾人，语气诚恳：“这事也有风险。万一报少了，漏了大事，纪云浩追究起来，谁也担待不起。若是报多了，显得我们无能，或者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也是麻烦。”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如果各位老兄弟信得过我林陌，我倒是有个主意。”
  “大家每日把各自城门觉得需要上报的情况，先匯总到我这里。”
  “由我初步整理、筛选，合併一些类似的，剔除一些无谓的，形成一份总录，再统一呈交给孙都统，由他转呈纪云浩。”
  “这样，既不会漏报大事，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格式统一，看起来也规整。当然，这事我得先去请示孙都统，得他点头才行。”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都头先是一愣，隨即纷纷露出感激和赞同之色。
  “老林，仗义啊！”
  “这法子好！省得我们各自报得乱七八糟，还容易出错！”
  “是啊，老林你资歷老，做事稳当，由你把关，我们放心！”
  “对对对，就这么办！老林，辛苦你了！”
  他们正愁这每日上报的差事麻烦又担责，林陌主动揽过去，等於帮他们分担了压力，还提供了一个看似更稳妥的途径。
  至於林陌是否藉此要权，或者想通过匯总情报与上峰搭上线，在这些老油条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有能力、有野心的人，在这种时候抓住机会往上凑，太常见了。
  只要对他们有利，他们乐见其成，甚至愿意推一把。
  林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拱了拱手：“既然大家信得过，我这就去找孙都统请示。成不成，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是吧，快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眾人都齐齐表示。
  林陌立即起身，很快在孙连海房间，找到了他的人。
  “孙都统。”林陌態度恭敬。
  孙连海抬头，看到是林陌，点了点头：“林陌啊，还有事？”
  林陌斟酌著语气，说道：“都统，方才纪都统的命令，大家都听到了。这每日上报盘查情况一事，关乎重大，又需及时。”
  “属下担心，十六个城门各自上报，格式不一，內容杂乱，送到您这里匯总已是不易，再转呈纪都统，万一有所疏漏或延误，恐怕……会惹纪都统不满。”
  孙连海一听，也才想到这事情没安排。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刚刚没想到！”
  他当然知道这差事麻烦，纪云浩明显是来挑刺立威的，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那……依你看？”孙连海看向林陌，对林陌到来，有了点预期。
  林陌適时提出建议：“属下刚才和几位同僚商议了一下，大家也都觉得此事需谨慎。”
  “他们信得过属下，愿意將各门需上报的情况，每日酉时前先匯集到正阳门属下这里。”
  “由属下初步整理、归併，剔除重复和无谓的琐事，形成一份清晰总录，再呈报给您审阅。”
  “这样，您省心省力，只需过目一份总录即可转呈，纪都统那边看著也规整明白。不知……都统意下如何？”
  孙连海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啊！
  把最繁琐、最容易出错的匯总整理工作推给了林陌，他自己只需做个二传手，既减轻了负担，又降低了风险。
  至於林陌是否想藉此揽权或表现，他並不在意。
  一个五十多岁，眼看要退休的老都头，还能有什么大野心？
  多半是想在退休前表现一下。
  能有这样的手下，孙连海感觉很省心。
  “好！林陌，你这个提议很好！”
  孙连海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林陌的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从今日起，各城门每日酉时前將情况报到你那里，由你匯总整理后，於酉时三刻前送到我这里来！务必仔细，不可出错！”
  “属下遵命！定不负都统信任！”林陌抱拳，態度恭谨。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孙连海果然只图省事，没想太多。
  林陌成功拿到了匯总各城门情报的差事。
  这意味著，从今天起，帝都外城十六个城门每日的盘查异常，扣押人员等动向，將第一时间匯集到他手中。
  这不仅是权，更是一个宝贵的信息枢纽，能让他比其他人更早，更全面地感知京城的风吹草动，或是推动京城一些事情。
  换而言之，他掌控了京城风暴的开端。
  林陌没有耽搁，立刻把这事情和其他都头通知了下。
  其他都头听这个最麻烦的事情，都有林陌处理了，还得感谢他，记他的情分呢。
  而大家各司其职离开后，林陌也马不停蹄再次回到了正阳门。
  “头儿，开会说什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正阳门的手下们，见他回来，都围了上来。
  林陌也不隱瞒，果断传达了一番。
  果然，这事情一宣布，正阳门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吃住在城门？不得离守？！”
  “这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家里婆娘孩子怎么办？”
  “查得这么严？那些熟面孔的商队以后还怎么走？”
  “越武卫凭什么这么霸道？有本事他们自己来守门啊！”
  王五、赵四等人纷纷叫苦不迭，怒骂越武卫不近人情。
  林陌任由他们发泄了几句，然后才厉声道：“吵什么！都给我闭嘴！”
  眾人被他罕见的严厉震住，安静下来。
  林陌目光扫过一张张不满又惶恐的脸，沉声道：“骂有什么用？命令是越武卫副都统亲口下的，代表的是宫里的意思！违令者，以战时逃兵论处，立斩不赦！这话是说笑的吗？”
  眾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嚷嚷。
  “从现在起，正阳门上下，必须百分百，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
  林陌斩钉截铁：“这不是商量，是军令！”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对王五道：“王五，你跟我进来。其他人，先出去守好岗位，该盘查盘查，该登记登记，一切按照新要求来！”
  將其他手下赶去值守，林陌单独將王五叫进木屋里间。
  关上门，林陌的神色不再像外面那样紧绷，但依旧凝重。
  “头儿，真……真要这么干啊？”王五苦著脸。
  “废话！”
  林陌低声道：“表面文章必须做足，越武卫肯定会来巡查，不能让他们抓住任何把柄。”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听著，我交代你几件事，立刻去办，要悄悄的。”
  王五精神一振：“头儿您说！”
  “第一……”
  林陌语速很快：“你立刻让手底下的兄弟们，轮换著，分批次，悄悄去附近相熟的米铺、粮店，抢购米麵粮油，京城隨著我们加紧搜查，肯定很快会乱起来……”
  “不要集中在一家买，分散开，每次量不要太大，但要快！能买多少买多少，钱不够的，那个困难了，找我借，我先垫上。”
  王五眼睛瞪大：“头儿，您这是……”
  “未雨绸繆！”
  林陌打断他：“照做就是。记住，要快，要低调！”
  “明白了！”王五重重点头。
  “第二……”
  林陌继续道：“从此刻起，对外，尤其是对进出城门的所有人，必须百分百按照纪云浩的命令执行！严格盘查，详细登记，稍有可疑立即扣押，单独看管，然后……派人通知越武卫。”
  他盯著王五：“这一点，没有折扣可打！不仅要做，还要做出样子来！要让可能来巡查的越武卫看到，我们正阳门是最严格执行命令的！”
  王五有些不解：“头儿，那岂不是……太较真了？会得罪不少人啊。”
  “得罪人，总比掉脑袋强。”
  林陌冷冷道：“而且，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扣押了谁，报了谁，什么时候报……这里面的分寸，我们才能说了算。”
  王五似懂非懂，但选择相信林陌的判断：“好，我听您的。”
  “第三，”
  林陌顿了顿：“我和老赵他们打了招呼，以后各城门每日的情报会先匯总到我这里。你负责接收，整理到我这里……”
  王五一一记下，然后匆匆去安排了。
  林陌独自坐在木屋里，看著窗外正阳门下来往的人流。
  命令已经下达，风暴已经降临。
  而既然阻止不了风暴，那风暴就由他这里，迅速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