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遭邪
  实际上,这也是封修不愿面对他的原因,记忆中的对幼年时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畏惧只是其一。
  更多的还是,武功一途,搏杀一道,最重目力!
  尤其是封傲的那一双虎目,哪怕只是静静看著,都让封修感到浑身不自在。
  抬眼中,目光锐利的盯在封修身上,封傲眼神却闪过一丝讚赏。
  不错,懂得反驳,懂得思考了。
  但现在还不行!
  隨即,封傲声音又恢復了不容置疑的冷硬。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做好你分內的事,安抚,换人,
  天不下雨,就想別的办法活下去,但塘库的水,不是我们的办法。”
  封修垂首,脑海中迅速推演著各种可能。
  塘库,本就是一种因高原地理环境所建造的利民工程,滋润浇灌河谷盆地。
  在处理石斛村一事时,封修还特意去过塘库一趟,那地方的镇河铁尺比整个青岩城还要高三倍,里面全是漫天汪洋,跟大型湖泊没什么区別。
  封修思绪电光石火闪动。
  自家粮仓,金穗麦!
  金穗麦,此物是云岭高原独有,也是封家乃至青岩城诸多势力的根基。
  但这就更说不通了,资本会为了利润鋌而走险,但绝不会坐视核心资產贬值。
  各大粮商,包括封家,竟会坐视粮食减產?
  除非.....开塘库本身,会引起比佃户暴动和自身利益受损更为恐怖的大事?
  水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起,封修立马否定。
  封傲积威已深,他也不敢再辩驳什么,张了张嘴,应了声,“是,文正遵命。”
  “退下吧。”
  此刻,封傲又淡然道,端茶轻抿一口。
  “嗯~”
  封修恭敬行礼,躬身掩下身子离去,只是步到门槛,却听封傲的声音再度响起。
  “文正,还有你二弟的事,你该管管了。”
  察觉到封傲话中有些淡淡失望,封修惊然,问,“二弟怎么了?”
  “他遭了邪气。”
  “遭邪?”
  “他非要与一名清倌通婚,像是被勾了魂,事情都闹到我这里了!”封傲眉眼都拧在了一起。
  “你可知,你二弟为了那名妓女竟是连饭都不吃了,这还不是遭邪是什么?!”
  封傲冷哼一声,含怒不发的气势,让身旁的周罡连忙劝道。
  “封兄,消消气,消消气。”
  封修听完神情震了一下,但又深吸一口气,倒也没问具体的缘由。
  嫡长子啊,嫡长子,这是嫌我手头的事还不够多吗?
  封修在家中年龄最大,也是封傲与已故结髮妻子生下的唯一子嗣。
  总体来看,封家目前正在朝著富贵门第,偽世家的地步迈进,但可能是暴发户的气质还没散去。
  这个弟弟,只能说玩的有点花。
  “我会解决的。”封修应下,转身往外走。
  遭邪?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但没等他细想,身后封傲的声音又追了出来。
  “过两日我要出去一趟,家里的事就先交给你了,等我回来后,给我个交代。”
  封修脚下一顿,应了声,“是”,隨即加快步伐走了。
  ....
  ....
  出了会客厅,封修先回屋换了身乾爽衣裳,用凉水洗了把脸。
  身上那股滚热的气息微微散去后,这才擦了擦脸。
  紧接著又吩咐侍卫,“去请郑伯来一趟。”
  “是。”
  侍卫转身应下。
  天气炎热,封府自然是有能够消暑的手段,在房间阴凉处摆著两盆硝冰。
  趁著这个功夫,门外叩响声传来。
  “大公子,您找我。”
  来人先是敲了敲门,得到封修的应许后这才走进。
  郑伯年约五十,脸庞清瘦,半白的髮丝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著。
  身形不如武夫彪悍,但步履扎实,一身靛青布衫洗得发白,透著经年办事磨礪出的沉稳。
  封修抬手,引他到隔厅的花梨木椅前,示意其坐下说,“郑伯,坐,可知最近守拙在做些什么?”
  郑伯是跟著封傲一起打拼的老人,身子骨还算健朗,封修对他也很客气。
  郑伯並未立刻落座,而是微躬身子,身形虚坐半边椅。
  稍作回忆后,隨即答道,“回大公子,二公子约是八天前,与城中几位同窗去赴了文津会的旬日集,会后,便相邀去了香花阁。”
  文津会是城里的几家私学儒生组建的一种雅集学会,名头叫的好听。
  实则是一些与封守拙有同样背景的富家少爷,聚眾嬉乐,游山玩水的幌子。
  文章没写多少,但像是美人纸,肉砚台之类的花活倒是会了个精通。
  “之后呢?”
  强压下心头无奈,封修又继续追问道。
  眼下对他来说,当务之急不是白柳村求雨一事,也不是去安排伢官去找新的良家佃户,或是探查塘库到底有什么猫腻。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为封家长子。
  封修必须要把家族和睦的姿態放在明面上!
  你连自家弟弟都不管,还能指望你能带领家族兴旺?
  刚才就因为封修並不知情,已经引起封傲的不快,这才有了神情故作余怒的敲打。
  “据跟著的人回报。”郑伯声音压低,“二公子在香花楼的內赏会上,为一位新到的清倌人豪掷二百两,夺了其初夜权,次日,便闹著要为她赎身,接出阁子。”
  郑伯神色略带回忆,“此女名叫苏晚棠,据香花楼老鴇说,是三个月前孤身来青岩城自卖自身,身契乾净。”
  “自称晋州逃难来的孤女,但老奴派人查了一些,沿途关隘、驛站皆无此女入境的记录。”
  “短短月余便已声名鹊起,成了阁內清倌人的头牌。”
  二公子病的突急,他也只调查了这么多。
  隨即,封修眉头蹙起,“和他同去文津会的,都是哪些人?”
  “有城北李布商家的三子,有衙门王刑书的侄儿。”
  郑伯一连报了几个名字,都是青岩城內家底殷实,庶出身份,並无功名前途的富贵閒散子弟。
  说到底,大家族培养人才的手段都有共通之处。
  家族可以为你的不学无术托底,但你不能真的不学无术。
  “领头的是聚源典当刘掌柜的那位独子,刘文俊。”
  “刘文俊?”
  封修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此人是城里有名的浪荡子,黄赌俱全,从黑爷口中得知了他不少黑料。
  他带守拙去那种地方,能安什么好心?
  苏晚棠既然是三个月前凭空冒出来的,也查不到沿途的入境记录,短短数月就成了头牌。
  自卖自身,没有入关记录,目標明確,直指守拙?
  杀猪盘,不,千门做局那套把戏,他在杂记里看过。
  估计眼前这个,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结论有些武断,但他能想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至於真爱不真爱的,这个完全不在封修的考虑中,封家规矩森严,封守拙不可能想不到这么做的后果。
  “去查两件事。”封修沉吟片刻,果断下令。
  “第一,细查那位苏晚棠的一切,包括她接触过的所有人,平日作息、喜好,我都要知道。”
  “第二,备一份薄礼,以我的名义,送给聚源典当的刘掌柜,就说感谢他儿子对守拙的关照。”
  郑伯神色一凛,“是,老奴明白。”
  “另外,安排一下,我要去看看守拙。”
  如果真是千门局,对方必然还有后手,只要能儘快见到封守拙,一方面能確认病情。
  另一方面,看看能不能从他口中套出苏晚棠的一些细节。
  隨后,郑伯前去马厩,亲自驾车,没一会,一辆马车便停靠在府邸门口。
  坐上车厢后,马车缓缓朝向外城驶去。
  为了避免折损家族和气,也是让封守拙生不出其他爭权夺利的心思,他的府邸並不在內城。
  老实说,封修对这一点感到无法理解。
  嫡长子,非嫡长子,嫡庶之別,两种身份所產生的地位,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封姓名修,加过冠礼,字文正。
  封姓名守拙,无字。
  单从起名,以及对封守拙的放任態度来看,除非是封修死了,不然,家主之位永远也轮不上他。
  所以,袁神到底是怎么从侍妾之子上位袁家家主的?
  街道上。
  游街小贩大声吆喝,粗布衣衫的百姓与背刀跨剑的武夫,人流彼此交织。
  伴隨著几声鶯鶯燕燕的素装女子笑声,角店旁,三五个太阳穴微凹下去的武夫。
  正一手用斗笠遮帽扇风驱热,一手饮著大碗凉茶。
  行驶半盏茶后,马车缓缓停在外城东侧区域的一处僻静別院前,郑伯出言提醒道。
  “公子,到了。”
  封修与郑伯一同推门而进,院內整体简洁,並无太多建筑装饰,陪侍封守拙的只有两名侍卫,一男一女。
  “大公子。”
  见到封修,青年侍卫一愣,隨即恭敬道。
  “带我去见他。”
  封修脸色冷淡,眉头掛著隱而不发的怒气。
  侍卫闻言浑身一颤,大公子此行前来的目的为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隨即,急忙將两人引到厢房。
  床铺旁,一位面色娇俏的侍女,正用毛巾耐心擦去乾瘦男子的额头细汗。
  “二少爷身体如何了?”
  房间內混杂著一股略显刺鼻的中药气味,封修还未出言,郑伯问。
  “二公子服下了安神药,现在刚刚睡下。”侍女对老者很是畏惧,嘴里磕磕巴巴的说著。
  封修目光望向床上的封守拙,此刻与记忆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身形乾瘦,虽不似皮包骨头,但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富贵之態,面色惨白如纸,时而浑身颤抖,冷汗浸出。
  封修猛然一震,上次见面还是在十天前。
  短短十天,连个人样都没了?
  这不是什么遭邪,这是有人想要封守拙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