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银 信 义 狠
  三月八日,上午,距离坤甸大乱还有半个时辰。
  梅县街“福兴批局”刚卸下第三块门板。
  叶阿福用鸡毛掸子掸了掸柜。掸完柜,他就摆出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狼毫、一本红格信纸。又取出牛角章,在印泥上摁了摁,试了试色。
  这是批信局伙计每天的早课。银钱过手,字据为凭,印章为信,马虎不得,这些叶阿福他阿爸叶有財教的。
  所谓的批信局,有点儿古早快递.….哦,应该是“慢递”的意思,因为根本快不了。而且“批信局”也不是靠“快”生存的。批信局的立命之本是银信必达!
  银,其实侨匯,而信和批,在闽南、客家、潮汕方言中是一个意思。批信局(也称批局),就是替广东、福建一带下南洋的华侨送钱、送信的商铺。
  这时候,叶阿福的堂弟叶来兴正在扫地,扫到门口时,忽然嘟囔了一句:“阿福哥,今日街上人少。”叶阿福头也不抬,提笔蘸墨,在帐本上记下昨日的支出. .. .
  “金兰山、芳义堂办事,”他边写边说,“谁还敢上街?”
  话音未落,吉原日本街方向传来“砰”一声闷响。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枪声,劈里啪啦,有点儿像年节放爆竹。
  叶来兴手一抖,扫帚都嚇掉了。
  叶阿福笔尖一顿,皱了皱眉。
  “阿福哥,是枪……”叶来兴声音发颤。
  “知道。”叶阿福放下笔,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下。
  枪声密了一阵,又稀了。中间夹杂著吼叫,听不真切。
  这时,坤甸甲必丹刘世安手下的巡街阿贵敲著锣从街口跑过,用客家话喊:
  “街坊叔伯……莫慌莫急……金兰山、芳义堂大佬做事……无关我等……照常开门做生意……”叶阿福鬆了口气。
  一刻钟后,叶阿福桌前坐著个割胶工人,叫陈水生,五十出头年纪,脸上皱纹深得很,不过眼神却是充满希望的。
  “阿福兄弟,照旧,寄汕尾海丰,我老家。”陈水生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二十一块和银。又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著长衫,站在祠堂前。
  “这是我儿子,上月寄来的,说是中了童生。”陈水生咧嘴笑著,“这回寄二十块和银,让他买些纸笔,好生读书。还有一块是批费。”
  叶阿福接过银元,一枚一枚掂过一这是规矩,防夹铜、防灌铅。
  他在帐本上记下:“陈水生,寄汕尾海丰,和银二十元,批费一元,合计二十一元。”
  然后提笔,在红格纸上写:
  “吾儿见字如晤:父在坤甸,一切安好。橡胶园工钱已发,今寄和银二十元,吾儿可购置纸笔,用心读书,早日中秀才,光耀门楣。家中老母身体可好?父甚念之。父字.. .”
  写罢,念给陈水生听。陈水生不识字,但听得认真,听到“光耀门楣”时,眼睛都亮了,搓著手道:“阿福兄弟,多写两句,多写两句……就说,让他莫要心疼银钱,该吃就吃,该用就用,阿爸在坤甸,还有力气,赚得到。”
  叶阿福点头,添上一句:“银钱不必省,身体要紧。”
  然后封好信,盖上“福兴批信局”的牛角章。
  他把收据给陈水生:“三日后可出海,半月到海丰,走“广昌隆』的船,非常稳妥。”
  陈水生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上:“阿福兄弟,饮茶。”
  叶阿福推回去:“陈伯,不必。批费已收过了。”
  “要的,要的。”陈水生执意放下,“你替我写家书,这是润笔。”
  叶阿福还要推,陈水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
  街口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客家话,嗓子都劈了:
  “番人杀来啦!!”
  叶阿福脑子里顿时警钟大鸣。
  坤甸这地方,“番客衝突”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有达雅土人来冲华人区,抢铺子,杀人,放火。土著人多,还有荷兰人拉偏架。每次闹起来,坤甸的华人就只有一条路: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前前后后逃过七八次,早就轻车熟路了。
  逃命的流程分三步:一关铺,二拿银信,三往南跑。过了木桥,就是罗家的小兰芳,那里有三座大围楼,墙厚一丈二,挤一挤能塞进去几千人。
  他衝堂弟吼:“来兴!上门板!”
  又冲里间喊:“叶叔!帐本!银信!”
  帐房叶叔今年六十了,腿脚不便,颤巍巍从里间出来,怀里抱著个铁匣子,沉甸甸的。
  “帐本!今日收的银信!”叶叔把铁匣塞给叶阿福,老脸煞白,“快走!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接过铁匣,入手一沉,怕是有三十斤。里面是昨日收的银元,批信,还有尚未结清的帐簿。他又衝进柜,把没寄出的批信全搂进帆布包。每封信后面都是一笔钱,少则三五元,多则二三+..… …合计三百多鹰洋,加上那个铁匣子里的,他一个人拿不了,於是就把铁匣子给了堂弟,自己背包袱。这时陈水生还没走,愣在门口。叶阿福拽了他一把:“陈伯,走!”
  四人就这样衝出批信局。叶阿福最后看了眼招牌一“福兴批信局,银信必达”,黑底金字,是小兰芳的罗振兴写的。他咬了咬牙,扭头就跑。
  包很沉。他带著的包裹里有三百多鹰洋,二十多斤。四十七封信,每封信后面都是一家老小一一等米下锅的妻儿,等钱看病的老母,等学费上学的子弟。
  万万不能丟啊!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广发杂货”的老板娘阿香姐抱著木匣往外冲,匣子开了,铜钱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被后面人撞倒,手被踩住,惨叫一声。
  叶阿福想去扶,被陈水生拽住:“走啊!顾不上了!”
  四人往南跑了一会儿。叶叔跑不动,陈水生索性背起他。这老胶工五十多了,背个人竞不喘,只是额上青筋全都暴起了,撒开脚丫子就奔了起来。
  一群人跑出半条街,身后传来土人的呼啸,呜嗷呜嗷的。
  叶阿福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片赤膊汉子,手举巴朗砍刀,腰挎藤牌,还有许多个端老式燧发枪的,见人就砍,见铺就抢。一个穿绸衫的土人头目骑在马上,挥著一把荷兰军官才用的佩刀。
  “分开跑!”陈水生吼了一声,拽著叶来兴往左边巷子里钻。
  叶阿福想喊“別分开”,但来不及了。一颗铅弹擦著他耳边飞过,打在青石墙上,溅起火星。他咬牙往前冲。
  前面不远就是木桥了。桥那头,就是罗家的小兰芳. .……
  而桥这头,已经是地狱了。
  几个芳义堂的红棍正拚死抵挡土人,他们手里拿著八斩刀、短銃,和土人廝杀。一个红棍砍翻个土人,自己却被火枪轰中胸膛,血喷出老高,溅了叶阿福一脸。
  叶阿福埋头猛衝。快了,就快了……
  左腿一麻,像被铁锤砸中。
  他踉蹌一步,低头看,裤腿炸开个洞,血汩汩往外涌。
  中枪了。
  他咬牙,单腿跳著往前。又一颗铅弹飞来,打在右膝上。他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磕在块石头上,牙磕碎了半颗,满嘴血腥。
  帆布包甩出去,银元哗啦啦洒了一地。信封装在油纸包里,倒没散。
  叶阿福往前爬。
  手掌磨在青石上,火辣辣地疼。他爬过一具尸体,是个日本女人,穿著和服,胸口插著支箭。他爬过一滩血,血还温著,冒著热气。
  终於爬到帆布包旁。他伸手去抓,一只脚踩在他手上。
  抬头,是那个骑马的土人头目,已经下马了。他穿著刚刚抢的绸衫,宝蓝色团花纹,不怎么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手里拎著那把荷兰军官佩刀。
  头目蹲下身,用生硬的客家话问:“银子,交出来!”
  叶阿福不说话,只是死死抓著帆布包。
  头目笑了,一刀划开帆布包。油纸包散落,里面是信,还有用红纸包好的银元。头目捡起一包,撕开,和银叮噹落地,在青石板上跳。
  “就这?”头目嗤笑,踢了叶阿福一脚,“为这几个钱,命都不要了?”
  叶阿福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散落的信一封封捡回来,搂在怀里。有四十七封,一封不能少。头目皱眉。他不明白,这华人为何拚死护著几封信。银子他懂,信有什么用?他拎起刀,眼看就要砍下突然。
  “砰!”
  枪响了。
  不是土人火绳枪那种闷响,而是一声致命的脆响。
  那头目额头上多了个血洞,后脑炸开,红的白的喷了叶阿福一脸。他举著刀,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倒下。
  叶阿福茫然抬头。
  木桥方向,难民正潮水般涌过。而在人潮中,几十个年轻人逆流而立。他们穿著杂色衣裳,短褂、汗衫、甚至有人光著膀子,但臂上都缠著条红布。手里都端著枪!!
  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年纪,眉目英挺,但脸色铁青。他也端著一支步枪,枪托还抵在肩上,显然刚刚打完。
  正是商德全。
  他身后,几十桿枪参差不齐地举著,清一色都是1888式委员会步枪,德国货,五发弹仓,打一发拉一下栓。
  “瞄准……”商德全嘶吼,声音沙哑,“打拿枪的!”
  “砰砰研……”
  一阵乱枪,四个端火绳枪的土人倒地,一个胸口开花,两个脑袋开花,还一个抱著肚子惨叫,肠子流了一地。
  土人们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阵势,华人什么时候下手那么黑了?而且手里的傢伙也厉害了,不用点火,一拉一打,比燧发枪都快多了!
  趁这间隙,商德全对身边两个后生吼:“阿旺、阿强!救人!”
  两个后生咬著牙衝出来,到叶阿福身边,矮壮的阿强一把扛起他,瘦高的阿旺去捡帆布包。包太重,一下没拎起,银元又洒出些。
  “信!信!”叶阿福在阿强肩上挣扎,嘴里冒著血泡。
  叫阿旺的青年一咬牙,扯下外褂铺在地上,把银元、信、帐簿一股脑兜起,打个结,扛在肩上。三人往回跑时,土人才反应过来,呜嗷叫著要追。几支火绳枪又打响了,铅弹“咻咻”飞过。商德全又端起枪,眯起左眼,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个举火绳枪的土人仰面倒下。
  他拉枪栓,弹壳跳出,“叮噹”落地。再瞄准,再扣。
  “砰!”
  又一个。
  这枪法太狠,镇住了土人。他们停下脚步,远远看著这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他开枪的架势,不像帮会红棍,不像巡街差人,倒像……像那些荷兰天兵!
  阿旺阿强终於把叶阿福拖回桥头。商德全看了眼叶阿福的腿,左腿血肉模糊,右腿伤得更重,子弹打在了膝盖上。
  “这腿怕是要废了。”商德全低声说。
  又看了眼阿旺扛著的包袱:“这是什么?”
  “批信……帐本……”叶阿福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喃喃,“四十七封……三百二十一元鹰洋……不能丟商德全愣了愣,接过包袱,入手一沉。他解开,看见染血的银元,和用油纸包好的信。最上面那封,信封被血浸透,但字还能看清:
  “慈母亲启,儿阿成於坤甸码头敬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和银十五元,望母添衣。”
  商德全沉默了三秒。
  “抬回去,”商德全挥挥手,“交给罗先生。”
  两个后生抬著叶阿福往小兰芳而去。
  三月八日下午一点,距离叶阿福中枪倒地,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他先是觉得左腿没了,然后是右腿,最后连身子也轻了。耳边是乱的,风声、哭声、番鬼的嚎叫声。他怀里那包银信碚得胸口生疼,可手就是不鬆开银信必达,这都刻进骨子里了!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就要飘起来了。
  紧接著,身子一沉,像是被人扛了起来。一阵顛簸,剧痛从腿上传来,他哼了一声,眼前又有了亮光。在亮光里,他先看见了铁丝。
  密密麻麻的铁丝,缠在木桩上,铁丝上还有尖刺,扎人一定很疼。还有几个壮丁拿著钳子在那儿拚命拧著铁丝。
  叶阿福脑子木木的:他们缠这么多铁丝做什么?今天的胶割了么?有没有批信要送...
  接著,他看见了枪。
  不是巡街阿贵挎的那种老掉牙的燧发枪,是乌黑鋰亮的长傢伙,枪管上还插著雪亮的刺刀。几十个后生扛著,有些他认得,都来福兴批信局寄过银信,现在都端著那长傢伙,威风凛凛地立在小兰芳的北大门外。真威风啊!
  扛著他的两个后生喘著粗气,进了敞开的北门。
  在北门內,叶阿福眯起眼。
  十几个鬼佬,穿著一样的白衬衫,戴著古怪的铁帽子,人人都背著长长的洋枪。领头的那个鬼佬,脑门上有道疤,正拿著个望远镜往北边看。
  叶阿福心里突地一跳。这是洋兵啊!看著比坤甸的荷兰兵厉害多了!他们是哪国的?难道.....小兰芳背后也有洋人支持了?
  再往里走,人声、气味一下扑上来了。不是坤甸街上的哭喊和血腥,是另一种充满希望,让人安心的忙乱。女人家的吆喝,金属的碰撞,伤员的叫唤,草药和米粥气味混合的味道……几个梳著髻的客家女人,袖口挽到胳膊肘,有的在撕白布,有的在搅大锅里的糊糊。叶阿福看见前一阵子刚刚回来的罗家大小姐,正麻利地给一个伤者包扎流血的胳膊。
  “让让!重伤!让让!”
  扛他的后生喊著,穿过人群。叶阿福被放倒在屋檐下一块门板上。剧痛又涌上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却嗡嗡地钻进一个声音。
  是北方口音,有点儿硬邦邦的:
  “………都给我记死了!咱们背后,是北洋!是德意志国的洋人!”
  “等会儿那个拉苏丹的人来了,放进晒胶场再打!”
  “不要想抓活的!我只要死的!就是要多多消灭!打死一个,赏和银五块!打伤不行,打死了才算!”叶阿福努力偏过头,从人缝里望过去。
  晒胶场中间那棵老榕树下,站著个人,穿著沾了灰土的绸衫,年纪也不大,可说出来的话 . .…真是又狠又辣啊!
  他眼前又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位北佬的句话还在迴荡:
  “不要俘虏……要多多消灭……还是你们北佬狠啊!”
  狠是狠,但好像也没错,把敌人都消灭了,坤甸、小兰芳,不就好起来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晒胶场方向传来的,有人扯著嗓子大吼:
  “来了!番鬼的大队人马.. . ...到坤甸河北岸了!”
  “炮!他们推著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