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朕想要天下人都知道!
  朱明问出大明朝地大物博,就没有抗旱的作物和应对飞蝗的办法的时候,文人应答。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
  在座的文官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歷代农书里关於治蝗的法子,少说也有几十条。捕蝗、挖卵、翻耕、火诱……条条都是前人用血汗试出来的。
  可没人敢说话,毕竟每次天灾都是他们的政治资本。
  若不借天灾捞点好处,那他们在朝为官將毫无意义,
  更何况,方才“恶意救灾”那出戏还热乎著,谁晓得朱明下一句是什么?
  万一说错了,轻则乐捐五十万,重则掉脑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不说话。
  朱明看著这群噤若寒蝉的大臣,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徐光启继续说。
  徐光启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册子封面工工整整写著三个字《除蝗疏》。
  “臣这些年留心农事,专攻荒政。”
  他的声音洪亮,“蝗虫为害,自古有之,非我朝独有。臣查阅歷代方志、农书百余种,又走访山东、河南、直隶数十州县,向老农、里正、捕蝗差役,请教,歷时三载,撰成此疏。”
  朱明微微倾身:“说下去。”
  徐光启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蝗之为灾,世人皆以为天降之祸,实则不然。蝗虫生於地,而非降於天。臣查考典籍,勘验实地,发现蝗虫滋生,与水旱相关,尤以『旱极而蝗』为常。”
  “去岁秋后蝗螂遗卵於地,每卵数十以至百余,埋土寸许,来年春暖孵化。若逢春雨浸润,卵化为蝻,不能飞腾,只能跳跃,此乃灭蝗之良机!”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臣在《除蝗疏》中,將治蝗之法分为三段,蝗卵未化之前、蝗蝻初生之时、蝗虫成飞之后。”
  殿中的寂静被打破了,有人开始侧耳倾听。
  “其一,蝗卵未化之前。秋末冬初,农事既毕,当令百姓掘地搜卵。蝗卵埋土不过寸许,翻耕曝晒,卵尽枯死。此法若行得彻底,来年蝗患可减七八。”
  “其二,蝗蝻初生之时。蝻子不能飞,只能跳,聚集一处,最为易捕。法当鸣锣聚眾,以竹笆、布幔围而驱之,赶入壕沟,覆土掩埋。”
  “一沟之內,可杀蝗蝻数百万。又或趁清晨露重,蝗翅沾湿不能飞,沿田埂排开,以扫帚扑杀。此法用工少而收效大,一日可灭数亩之蝗。”
  “其三,蝗虫成飞之后。蝗虫既飞,遮天蔽日,最难制御。然亦有法可循,蝗虫趋光,夜间燃火,蝗虫扑火自焚,一夜可收数石。”
  “又或挖深沟,沟中放水,蝗虫飞过遇水而落,顺水漂集,以网捞取,既可灭蝗,又可充飢。”
  徐光启一口气说完,殿中鸦雀无声。
  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除此之外,臣还总结了预防之法,一是改造地势,低洼处开渠排水,高地蓄水为塘,使蝗虫无处產卵。”
  “二是种植蝗虫不食之物,如绿豆、豌豆、苜蓿等,间作套种,减少蝗害;三是官府须备捕蝗器具,竹笆、布幔、网兜、火把,每县至少储备数百套,蝗发时方能应急。”
  他抬起头,直视著御座上的朱明。
  “陛下,蝗灾虽烈,非不可制。若依臣此法,蝗蝻未飞之前灭其八九,纵有成蝗,亦不足为患。”
  朱明坐在御座上,听著这些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慨。
  他是穿越者。
  他知道小冰河期,知道明末的天灾连年,知道后世对这段歷史的无数分析。
  可真到了这个时代,真站在太和殿上,听一个古人头头是道地讲蝗虫的习性、捕杀的时机、预防的法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未必比这些古人看得通透。
  想著想著,朱明拿起那本《除蝗疏》,翻开看了看。
  字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旁边还有硃笔批註、图表、数字,一丝不苟。
  他点点头,把册子放在御案上。
  “好。”
  只一个字,但满殿都听得出分量。
  “徐爱卿,朕问你,这些法子,有人试过吗?”
  “回陛下,臣在京郊、天津、保定等地试过。前年蝗发,臣率佃户依《除蝗疏》之法捕蝗,三日內灭蝗蝻两千余斤,当年田產未受大损。去岁山东蝗灾,臣將疏中法子抄送地方,齐东、济阳等县依令而行,效果显著。”
  “那为何不推广?”
  徐光启沉默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臣三年前就將《除蝗疏》呈送户部。户部说『此事归礼部管,蝗灾乃天象,应由礼部祈禳』。臣又送交礼部,礼部说『捕蝗乃农事,当归户部』。”
  “年初之时,臣也上疏提策,但是各地官员却没有放在心上。”
  殿中有人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朱明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冷的。
  “所以朕年初提的防治计划,诸位爱卿这是当耳旁风了?”
  办法有了。
  徐光启有办法,歷朝歷代都有办法。
  作为穿越者的朱明也知道,晚明的旱情飞蝗也是接踵而至,所以早在年初就让他们注意农事政令,注意防治规划。
  可为什么该旱还是旱,该蝗还是蝗?
  因为政令办法出不了京城,出了京城又有谁能按规矩执行。
  说白了,皇帝没权利每威严,所说的每句话每条政令都是文官们茶后谈资,下面还不是他们说什么算什么。
  朱明感嘆,信息传播落后的古代,不是帝皇不高明,二是地下的官员太能作。
  不打压、不训斥他们都不行了,“办法再好,传不下去,就是废纸一张。政令再妙,到不了田间地头,就是放屁。”
  “诸位爱卿告诉朕,这旱情飞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没人敢吭声。
  朱明没有继续追究,目光重新落在徐光启身上。
  “徐爱卿,你这《除蝗疏》,很不错。”
  “但是,数千年来,蝗灾不断,歷朝歷代都有总结,当官的却不知道吗?百姓们也不知道?”,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诸位爱卿,难道也不知道?”
  “.....”,大殿之上,眾人再次沉默。
  “这是最后一次!”,朱明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不容置疑,“所以这次的治蝗方案,朕想要天下人都知道!”
  “陛下!”
  徐光启一怔。
  朱明提高了音量,“从即日起,大明天启日报专门开一个农事版面,就叫『农政』。”
  “由你专门负责供稿。什么抗旱的作物、治蝗的法子、种地的时节、肥料的用法、新农业工具等等,可以图文並茂,向大明百姓全面宣传推广。”
  此话一出,满殿文官譁然。
  对於专门负责一个大明天启日报的版块话语权,他们这些文官做梦都想。
  可是,递了许多摺子上去毛遂自荐,天启皇帝朱明鸟都没鸟他们。
  如今,在殿上直接给徐光启负责一个版块,那是多么光荣的事情。
  更何况,月初的徐光启因为种植红薯上了头版。
  《亩產三十担,户部侍郎徐光启试种红薯成功》
  直接引爆了整个大明,这比著书立传更让人眼红。
  “陛下,臣觉得不妥....”,户部尚书郭允厚站了出来说道,“农业归属户部管理,臣认为应该由户部主持这一农事板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