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尸体不止一具
  方岳是在京城开会时被带走的。
  据在场的人后来描述,当时方岳正在台上讲话,讲的是“新时代法治建设与反腐败斗爭”。
  台下坐满了全国各地的刑侦干部,气氛庄严肃穆。
  突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胸口別著银色徽章,斩邪剑,照妖镜。
  为首的人走到方岳面前,亮出证件:“方岳同志,你涉嫌二十年前秦市化工厂爆炸案、林建军被杀案、李念念被杀案,请跟我们走一趟。”
  方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想反抗,被旁边的纪检人员一把按住。
  台下坐著的刑侦干部们面面相覷,有人认出了那个银色徽章,特殊案件处理处,专门负责常规手段无法处理的案件。
  一个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警察,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被自己曾经管辖的部门带走了。
  方岳被押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人举著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曾经的同事,曾经的下属,曾经一起並肩作战的战友。
  没有人替他说话。
  押解车从京城开回秦市,全程高速,四个半小时。
  方岳坐在车后座,两边各一个纪检人员,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车开进秦市市局大院,他看到院子里站著的那个人,终於开口了。
  “陈澜。”
  陈澜站在大楼门口,双手插在制服裤兜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快递。
  阿红飘在他身后,用怨气在空中画了一个倒计时,方岳被捕前,她在直播间开了个“猜方岳几点落网”的竞猜,三十万人参与,奖品是一杯蜜雪冰城。
  倒计时停在00:00。
  弹幕已经疯了。
  【落网了!!!】
  【方岳你也有今天!】
  【二十年,三条人命,你就这么睡了二十年?】
  【建议直接送地府,让赵铁柱和李念念当面跟他对质】
  【阿红的竞猜我中了!蜜雪冰城拿来!】
  方岳被押下车,经过陈澜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你是怎么找到林建军的?”他问。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王穆伟说的。”陈澜淡淡道。
  方岳沉默了一瞬:“那赵铁柱呢?”
  “赵铁柱的鬼魂亲自跟我说的,他在坡头调查所档案室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看见他的人。”
  方岳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李念念呢?”
  “她的残魂被封在怨晶里,二十年,在万隆商场地下八米三的位置,头顶每天上万人走过,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下面。”
  方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岁。”陈澜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提著三层保温饭盒,里面是她爸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方岳,你当年捂她嘴的时候,你良心还在吗?”
  方岳没有回答。
  他被押著走向审讯室,步伐僵硬,像一具行尸走肉。
  陈澜目送他进去,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
  “家人们,方岳落网了,接下来是审讯环节,按照惯例,我不直播审讯过程,但有一件事可以提前告诉大家……”
  他把镜头对准方岳的背影。
  “当年化工厂锅炉房的位置,现在是万隆商场的配电室,省厅的阴阳探测仪已经到位,正在扫描,如果林建军的尸骨还在下面,今晚就能挖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欠的债,今晚开始,一笔一笔还。”
  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铺天盖地的“还债”刷了屏。
  ……
  当晚九点,万隆商场配电室。
  小周架好阴阳探测仪,戴上耳机,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陈澜站在旁边,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
  “深度?”
  “五米二。”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比李念念的浅,锅炉房地基没那么深。”
  波形图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幅度比探测李念念时还要大。
  “有东西。”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不是怨晶,是尸骨,完整的尸骨,而且……”
  他猛地摘下耳机,脸色发白。
  “下面不止一具。”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止一具?”韩琳快步走过来,“什么意思?”
  小周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显示著三维成像图。
  配电室正下方,五米二到六米八的深度区间里,清晰可见两副完整的人体骨骼。
  一副蜷缩著,像是在挣扎,另一副平躺著,双手交叠在胸前。
  和林建军一样的姿势。
  和李念念一样的姿势。
  “方岳和王穆伟,当年到底埋了多少人?”张启明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澜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
  灵气刺入地下,阴阳眼全开。
  地下深处,两团灰黑色的怨气正缓缓翻涌。
  一团虚弱得几乎要消散,像风中残烛。
  另一团则浓烈得多,带著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和不甘。
  “两具尸骨,两个鬼魂。”陈澜站起身,声音沙哑,“一个是林建军,另一个……”
  他转头看向韩琳。
  “查一下,1998年到1999年之间,化工厂还有没有其他失踪人员。”
  韩琳立刻拨通了档案室的电话。
  十五分钟后,一份泛黄的人员登记表传真过来,韩琳扫了一眼,手指停在表格倒数第三行。
  “1998年11月,化工厂门卫李德才,因病辞职。”
  “李德才。”陈澜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姓李。
  门卫。
  李念念的父亲。
  “他没有辞职。”陈澜的声音很轻,“他是去找女儿了,然后被一起埋了。”
  弹幕彻底炸了。
  【父女俩被埋在同一个地方二十年?】
  【一个在废料池,一个在锅炉房,隔了几十米,二十年不知道彼此就在身边】
  【绷不住了,李念念说她爸最爱吃韭菜鸡蛋饺子】
  【所以那天晚上,老李发现女儿没回家,去找她,结果自己也……】
  【方岳你他妈还是人吗】
  陈澜没有看弹幕。他蹲在配电室的地面上,手掌贴著冰冷的水泥地。
  “挖。”
  盾构机再次轰鸣起来。
  这一次,陈澜没有直播挖掘过程。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坑边,看著土层一层一层被剥开。
  五米二。
  六米三。
  六米八。
  当第一块骸骨出现在探灯下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两副紧紧挨在一起的尸骨。
  一副蜷缩著,是林建军,他的腕骨上有明显的勒痕,是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时挣扎留下的。
  另一副平躺著,双手交叠在胸前,是李德才,他死的时候,还保持著保护自己的姿势。
  方岳杀人,连姿势都懒得换。
  陈澜跳下坑,蹲在两副尸骨旁边。
  阴阳眼中,两团灰黑色的怨气缓缓凝聚成两个模糊的人形。
  一个是戴眼镜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白衬衫,站得笔直。
  一个是头髮花白的老人,五十多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的皱纹里全是风霜。
  林建军。
  李德才。
  “林建军,李德才。”陈澜轻声开口,“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两团怨气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林建军的残魂最先凝实。
  他“看著”陈澜,发出了二十多年来的第一句话:“帐本……烧了吗?”
  陈澜愣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这个被掐死的技术员,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谁杀了我”,不是“我要报仇”,而是帐本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