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秒
  门外阳光刺眼,与审讯室的阴冷截然不同。
  凌执在台阶前站定,没有立刻往下走。
  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周身沉得像一块冰。
  江离在他身后半步停下,目光落在凌执挺直的背脊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此刻双脚站立的位置。
  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三公里的狙击,子弹在空中,要飞行十秒。”
  凌执的背影猛的绷紧。
  “十秒钟,”江离继续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足够一个活著的目標,做很多事。走一步,蹲下,甚至只是不经意地转头,子弹就会打偏。”
  凌执猛地转过身盯著她:“你想说什么?”
  江离迎著他的目光,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他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凌执能看清她眼底那片冰冷的平静,和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天,在出租屋,我跟你说过,”她微微偏了下头,像在回忆,“远距离狙击,需要对目標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
  她的视线,从凌执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到他脚上,又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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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你,凌执。”
  她叫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熟稔。
  “你有一个习惯。”
  “每天走出这扇门,你会用右手推门,力度几乎不变。然后,你会走七步,不多不少,正好七步,停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凌执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会在这里站定,抬头看向前方,下意识观察四周。”
  江离的目光落在他脚下那块地砖上,轻描淡写,“从站定到再次迈步,整个过程,不多不少,正好十秒。”
  凌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炸开在头皮!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没错。
  就是这里。
  分毫不差。
  也就是那天傍晚,子弹袭来时,他站立的位置。
  阳光刺眼,地砖普通无奇,在他眼里却变成一个冰冷、精准、早已刻好的靶心。
  她精准的计算,然后选定了这个三公里的狙击点,將子弹送入他的胸膛。
  “所以,凌学长。”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习惯,很致命。”
  凌执僵在原地,血液衝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胸口旧伤突兀地传来一阵幻痛。
  他盯著她苍白的脸,想找到一丝炫耀、一丝戏謔。
  没有。
  只有平静。
  “你……”他嗓子乾涩发哑,“你怎么知道的?”
  江离微微侧身,抬起纤细的食指,指向他们头顶侧后方。
  那里,警局大门上方,一枚毫不起眼的半球形监控,正亮著微弱的小红点。
  她收回手,看向凌执,唇角勾起:
  “不难。”
  “凌学长,有时候,只要稍微变一下,哪怕一秒,都能活命。”
  凌执心口猛地一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当作你送我回家的谢礼。”
  “这种礼物,会不会比早上那份,好一点?”
  凌执的呼吸顿了一瞬。
  早上那份“礼物”——张军尚带余温的尸体,特製弹冰冷的反光,暗网上癲狂的喝彩。
  刚刚在审讯室,她游刃有余地將所有指控化为无形。
  现在,她站在他中弹的原地,用最冷静的语气,剖析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入她计算好的陷阱,然后轻飘飘地问:这份“谢礼”好不好?
  视人命为玩物。视法律为棋局。
  一股灼热的怒火,直衝头顶。
  凌执自认的忍耐和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烧穿。
  他看向她,她却垂下了头,看不清表情。
  “你的『礼』,”他声音冷硬,“我可不敢再收了。江离,你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事。”
  江离还是那样站在原地,没应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刚想转身离开,江离抬起了头,说:“好,凌学长再见。”
  凌执这才看清她的样子,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著脸颊的弧度,一滴,又一滴。
  她在喘气。
  很轻,很浅,像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原来刚才那阵沉默,不是对抗,而是她在忍受著什么,连说话的力气都需要积蓄。
  凌执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个隨时可能碎掉的女孩。
  他知道她此刻的虚弱,大概率就是今晨夺取另一条生命所支付的代价。
  他知道她是谁。
  高智商罪犯。
  冷血杀手。
  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
  她不是需要被护送的柔弱市民。
  她是深海里,用空灵歌声引诱航海者触礁、在船只残骸间逡巡的海妖。
  她非但不可怜,甚至可能是他从警以来,遇到过的最邪性、最难以捉摸的罪犯。
  凌执一口气被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盯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离,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勾了勾唇角。
  那双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
  “我想回家。”
  “走吧。”
  他说,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送你。”
  他並非怜悯她,他只是知道,如果此刻转身离开,把她扔在这里。
  他和她,就没什么区別了。
  江离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好。”
  ——
  江离靠在副驾驶座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
  她剥开糖纸,將糖果放进嘴里,然后把那张糖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凌执握著方向盘,余光扫过她这个动作。
  “你好像很喜欢吃糖?”
  江离闻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递到他面前:
  “要吗?”
  “好。”
  凌执伸手接过,打量了一下,是那种透明玻璃纸包裹著的便宜糖果。
  他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剥开糖纸將糖吃进嘴里。
  透明的玻璃纸被放在中间的置物格里。
  浓烈的甜味瞬间炸开,甜得有些发齁,让他下意识皱眉。
  “是不是太甜了?” 江轻笑出声,“我低血糖,所以总揣著这个,甜一点才顶用。”
  凌执 “嗯” 了一声,甜味顺著舌尖的味蕾一路烧到喉咙。
  路上两人没多说话。
  江离靠在座椅里,忽然开口:
  “想抓人,又没证据,想找证据,又被制度限制著,真绝望啊。”
  她轻轻嘆气,语气里竟带著几分共情,“这种无力感,我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