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此心安处
  车子最终下了高速驶入了城区。
  年三十的夜晚,平日拥堵的主干道此刻异常空旷,只有零星车辆驶过。
  万家灯火在道路两旁的高楼里明明灭灭,透出团圆的暖意。
  江离:“凌学长,我饿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还没有吃饭呢。”
  凌执睨她:“你想吃什么?那些个至尊什么除夕套餐的,我可请不起。”
  江离:“那些东西上辈子都吃腻了,冷冰冰的,没有人味,我想吃麵。”
  凌执:“行,还是红烧牛肉麵加鸡蛋?”
  江离:“…….”
  “我想吃正经的煮的那种面,就像老赵之前煮的那种。”
  凌执思索了一下,说:“老赵回家过年了,我给你煮怎么样?”
  江离高兴的拍手:
  “好啊好啊!凌学长煮的肯定更好吃!上次你煮的粥,我可是喝得乾乾净净,一点没剩呢!”
  听她提起“上次的粥”,凌执沉默了。
  江离疑惑:“怎么啦凌学长?”
  凌执强调:“先说好了,吃了我煮的面,可不能整那些嚇死人的礼物啦。”
  上辈子那碗粥,换来了邮轮的惊天大爆炸,那“礼尚往来”的力度,搁谁谁不怕?
  江离立刻摆手,表情无辜又诚恳,就差指天发誓了:
  “哎呀,放心吧凌学长!今时不同往日啦!我现在可是根正苗红的好……呃,反正不一样了!”
  凌执:“你最好是。”
  江离笑眯眯的点头,一副极度乖巧的模样。
  凌执將车开到了老巷的停车场。
  “到了。” 凌执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江离跟著下了车,两人第一次並肩走过老巷。
  江离:“凌学长,当时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在这里伏击你啊?”
  凌执心臟突然一抽,无语。
  江离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反而得意追问道:
  “是不是完全没想到,刚一踏出市局大门,就被干了?”
  凌执终於停下脚步,低头看著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某种近乎顽劣的兴奋。
  他嘆了口气,语气复杂:
  “江离,虽然你说你看开了,但现在的你,是不是活泼开朗得有点过头了?”
  “有吗?”江离眨眨眼,忽然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以前那样一手烂牌,我都能把你们玩得团团转。”
  “现在?上手就是王炸,嘖嘖嘖,凌学长,我都不敢想,以后的日子会有多精彩!”
  凌执无奈的摇了摇头。
  是啊,很多人以为江离的底色是悲凉。
  其实不是。
  她很强大,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不沉湎於过去,不畏惧將来,无论被拋到何种境地,她都能利用手边一切条件,顽强地活下去。
  以前在黑暗里,她是见缝插针的藤蔓。
  如今在阳光下,她大概只会更加肆意地疯长。
  两人来到公寓门口,凌执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江离先进。
  江离一边迈进去,一边熟门熟路地打量著门锁,嘴里还点评道:
  “哟,换门了?比以前那个结实点。不过,我以前可是专门研究过开锁的,保险柜都不在话下,这种锁嘛……”
  凌执太阳穴一跳,警告:“江离,你现在是警察。把你那些不合时宜的技能和想法,收一收。”
  江离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起来反驳:“你才警察!你全家都是警察!”
  凌执:“……”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她在“警察”这个身份问题上纠缠。
  他关上门,將钥匙扔在门口的鞋柜上,弯腰从鞋柜深处翻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棉拖鞋,放在江离脚边:“將就穿。”
  江离换好那双不跟脚的“巨无霸”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每一处角落,然后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姿態放鬆得像回了自己家。
  “这地儿我熟,我自己招呼自己就行。你快去煮麵,饿死啦!”
  凌执已经脱下大衣掛好,里面是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勾勒出精悍的肩背线条。
  他挽起袖子,摇著头走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煮东西的响声。
  江离窝在沙发里,没开电视,也没玩手机,只是静静地看著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心头渐渐縈绕开一种异样的感觉,很放鬆。
  和她记忆里任何一顿带著任务或算计的饭都不同。
  她的目光从厨房,移到客厅简洁到近乎冷硬的陈设上。
  什么都没变,和前世她潜入这里、与他周旋对峙时,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沙发,一样的茶几,一样的窗帘,一样的……了无生气。
  江离撇了撇嘴,嘀咕:“无趣得很。”
  过了一会儿,凌执端著两个碗出来,放在茶几上。
  很简单,两碗清汤掛麵,上面各臥著一个金黄的煎蛋,几片烫熟的小青菜,还有零星几点葱花,热气裊裊。
  “只有掛麵和鸡蛋了。”他递过筷子,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凑合吃。”
  江离接过筷子,挑起一綹麵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盐和香油的味道,麵条煮得恰到好处,鸡蛋煎得边缘微焦,內里溏心。
  江离眯了眯眼:“很好吃,凌学长你真的是全能的。”
  凌执笑了笑:“夸张。”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吸食麵条的细微声音。
  窗外的世界仿佛被隔绝,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茶几,和安静吃麵的人。
  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也喝得乾乾净净,江离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寒气都被这碗热汤麵驱散了。
  凌执也已经吃完,正看著她。
  见她放下碗,才开口:“饱了?”
  “嗯。”江离点点头。
  凌执起身收拾碗筷。
  江离看著他端著碗走进厨房,她想了想,也从沙发上爬起来,踢踏著大拖鞋跟了过去。
  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在水槽前忙碌。
  “凌学长,”她忽然开口。
  “嗯?”凌执没回头,专注於冲洗碗沿的泡沫。
  “新年快乐,”江离郑重的说,“万事如意。”
  水流声似乎停顿了半秒。
  凌执关掉水龙头,用乾净的布擦乾手,转过身看向她。
  客厅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此刻,那里面的沉鬱和疲惫似乎散去了些,多了点別的什么,很柔和,不易察觉。
  “新年快乐,江离。”
  就在这时,
  “咻~砰!”
  窗外远处,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烟花,紧接著,更多的爆竹和烟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噼里啪啦,连绵不断。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凌执沉静的脸上、在江离带笑的眼中,明明灭灭地闪烁。
  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著窗外的喧囂。
  直到这一波高潮般的爆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炸响。
  “要看晚会吗?”凌执问,指了指客厅那台几乎没开过的电视。
  江离摇摇头,她对那些歌舞昇平没什么兴趣。
  “有没有別的?比如……打牌?或者,你这里藏了酒吗?”
  凌执看了她一眼,警告:“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我今年十八了!”江离理直气壮,虽然这岁数是改过的。
  “改了岁数也不行。”凌执不为所动,语气是没得商量的坚决。
  “凌古板。”江离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坚持。
  “牌,”凌执没理她,想了想,走向臥室,“好像有副扑克,不知道放哪了。”
  他在臥室里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了一副未拆封的扑克牌。
  回到客厅,江离已经盘腿坐到了地毯上等他,一副准备好大干一场的架势。
  “玩什么?”凌执在她对面坐下,拆开扑克牌。
  “跑得快?斗地主?还是……抽乌龟?”江离提议。
  “隨便。”凌执无所谓,將洗好的牌放在地毯中间,“抽乌龟吧,简单。”
  “行!”
  没有赌注,没有彩头,规则简单到幼稚。
  两人就坐在地毯上,一张一张地抽对方手里的牌,配对,扔掉。
  幼稚的游戏,却因为对手,变得格外有趣。
  江离手气似乎不错,很快手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张牌。
  而凌执手里还有四张。
  轮到她抽了。
  她看著凌执摊开在面前的四张牌,又看看凌执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珠子转了转,伸出食指,故作犹豫地在四张牌上方打转。
  “这张?”她的指尖悬在一张牌上。
  凌执面无表情。
  “还是……这张?”指尖移到另一张。
  凌执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静。
  江离撇撇嘴,隨手抽走了最开始悬停的那张,红桃q,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很好,又没配上。
  轮到她展示手里的两张牌给凌执抽。
  凌执几乎没做停留,隨手抽走了左边那张,是张黑桃8。
  他看了一眼自己剩下的三张牌,默默地將其中一对8扔进中间的牌堆。
  好了,现在他手里只剩两张了,而江离手里,是一张q,一张未知。
  又轮到她抽。
  这次,她看著凌执手里仅剩的两张牌,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
  她伸出手,指尖在两张牌之间犹豫。
  “这张?”她点了点正放的那张梅花k。
  凌执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
  江离一咬牙,抽走了那张反扣著的牌,翻过来一看,方块a。
  而她手里,是红桃q和梅花a。
  配对成功!
  “哈哈!我贏了!”江离把两张牌往中间一扔,高兴地拍了下地毯,眉眼弯弯。
  凌执看著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再看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张梅花k,摇了摇头,也把手里的牌扔进牌堆。
  “嗯,你贏了。”
  “再来!”江离兴致勃勃地开始收牌洗牌,动作虽然没凌执那么熟练流畅,但也像模像样。
  “不来了,”凌执却抬手按住了牌堆,站起身,“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指向凌晨一点的掛钟。
  “才一点!”江离抗议,“守岁呢!不是说守岁要守到天亮吗?”
  “你已经守过了。”凌执不为所动,指了指上次她住过的次臥方向,“你还是睡那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这话题转移得自然而然。
  “哦。”江离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明天我想吃小笼包,还有豆浆,要甜的。”
  “要求还挺多。”凌执哼了一声,但没反对,“看情况,起得来就去买。”
  “你肯定起得来!你可是凌支队长,作息最规律了!”江离立刻给他戴高帽,然后一锤定音,“就这么说定了!小笼包,甜豆浆!”
  凌执没再接这个话茬,转身走向主臥。
  过了一会儿,他拿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士棉质睡衣走了出来,递给江离:“只有男士的,不过是新的,我没穿过。”
  江离没接,语气是纯然的无辜和理所当然:“没事没事,我裸……”
  “穿上。”凌执没等她说完,额头青筋就跳了跳,直接把睡衣塞到她怀里,语气是没得商量的强硬。
  “……好吧。”江离撇撇嘴,抱著睡衣,踢踢踏踏地走向卫生间,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曲子,“我去洗漱啦!凌学长你不许偷看哦!”
  凌执捏了捏发痛的额角,觉得跟这小混蛋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挑战自己的血压极限。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凌执弯腰,將散落在地上的扑克牌一张张收好,放回盒子。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零星的爆竹声也渐渐稀落,夜晚重归寧静。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安静的小区,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
  这个曾经让他一度无限压抑的房子,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气息。
  挺好。
  他想。
  虽然过程鸡飞狗跳,虽然这傢伙总能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挑战他的神经,但这个年,似乎也不算太糟。
  身后传来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凌执转过身。
  江离已经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的男士睡衣。
  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和裤腿都长长地拖下来,她不得不捲了好几道:
  “凌学长,我洗好了,你去吧。”
  凌执看著她的滑稽样子,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去睡吧。”
  “好。”江离走向客房,在门口停下,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容乾净,“新年快乐,做个好梦。”
  “……嗯,你也是。”凌执看著她关上门,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卫生间。
  对別人来说,这种生活或者普通到乏味,可对她来说,却是用命换来的。
  夜,深了。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无数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