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內部爭论
  第二天上午,韩子昂真的带著资料来了。
  一只黑色双肩包,两个文件袋,还有一台有点旧的笔记本电脑。
  赵行舟给他开门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
  “韩导,你这架势像来投简歷。”
  韩子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笑了一下。
  “差不多。”
  “我现在確实需要慢灯面试我。”
  赵行舟立刻回头喊:
  “林哥!有人自愿接受拷问!”
  许梦瑶从会议区探头。
  “你先接受一下闭嘴训练。”
  赵行舟乖乖让路。
  今天慢灯的人,比平时多。
  除了林砚,顾南枝,许梦瑶,陈聿白和赵行舟,几个新招的项目助理,运营,財务也被叫了过来。
  短剧这件事,林砚没打算只在核心几个人里拍脑袋。
  要做,就会牵扯整个工作室。
  不说清楚,后面一定乱。
  韩子昂把资料摊开。
  “这是团队名单。”
  “这是设备清单。”
  “这是我粗算的拍摄周期。”
  “这是前三集可能用到的场景。”
  陈聿白拿起预算表,先扫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赵行舟太熟了。
  陈聿白越没表情,事情越不简单。
  赵行舟小声问:
  “贵吗?”
  陈聿白说:
  “比你想像贵。”
  赵行舟捂住胸口。
  “但比电视剧便宜吧?”
  “比电视剧便宜。”
  “那还行。”
  “但比烧烤贵很多。”
  赵行舟痛苦闭眼。
  “陈哥,你能不能別总拿烧烤衡量我的认知边界。”
  许梦瑶冷冷道:
  “因为你的边界基本就在烧烤摊附近。”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
  韩子昂也笑了笑。
  但很快,气氛又沉下来。
  顾南枝把资料翻完,问:
  “如果只做样片,最短周期多久?”
  韩子昂说:
  “前期剧本一周。”
  “筹备一周。”
  “拍摄三到四天。”
  “后期一周。”
  “顺利的话,一个月內能出样片。”
  运营小周举手。
  “我能问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吗?”
  林砚点头。
  “问。”
  小周有点犹豫。
  “现在大家对短剧的印象,真的不太好。”
  “我身边朋友一听短剧,第一反应就是土,尬,骗钱。”
  “如果慢灯官宣做短剧,评论区会不会直接炸?”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財务小唐也接话:
  “还有资金。”
  “《吐槽大会》第二期还要投。”
  “帐號运营也要钱。”
  “短剧样片就算控制成本,也不是小数。”
  “如果最后平台不要,我们这笔钱就打水漂了。”
  项目助理小孟看了眼林砚,又看了眼顾南枝。
  “我也有担心。”
  “咱们现在口碑刚好起来。”
  “《吐槽大会》那边网友说慢灯有边界,有温度。”
  “但短剧赛道太乱了。”
  “万一被贴上『捞快钱』的標籤,会不会影响所有项目?”
  没人笑了。
  这不是泼冷水。
  这是工作室真的会碰到的问题。
  许梦瑶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说更难听一点。”
  “观眾不会管我们內部怎么想。”
  “他们只会看到结果。”
  “做得好,夸一句林砚又赌对了。”
  “做不好,马上就是,看吧,红了以后也开始割韭菜了。”
  赵行舟皱眉。
  “咱们又不是割韭菜。”
  许梦瑶看他。
  “你说了不算。”
  “观眾怎么感受,才算。”
  赵行舟噎住。
  他想反驳,又发现反驳不了。
  顾南枝接著说:
  “还有一个问题。”
  “短剧的生產节奏,比我们现在所有项目都快。”
  “平台要数据,用户要鉤子,內容要更新。”
  “慢灯如果进去,就会被那个节奏推著走。”
  “我们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方法,是个问题。”
  陈聿白把预算表放下。
  “从风险角度,我不建议同时推进太多。”
  “除非明確短剧项目不会挤占《吐槽大会》资源。”
  “也不会影响现有现金流安全。”
  韩子昂坐在一旁,没急著为自己辩解。
  他听得很认真。
  甚至还拿笔记了几句。
  赵行舟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问:
  “韩导,你不紧张吗?”
  韩子昂苦笑。
  “紧张。”
  “但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我以前在剧组,最怕的不是有人提问题。”
  “最怕所有人都说挺好,结果开机以后到处漏水。”
  赵行舟愣了愣。
  “这比喻挺惨。”
  “真漏过。”
  “啊?”
  “有个棚顶漏水。”
  韩子昂嘆气。
  “那天拍霸总雨夜告白。”
  赵行舟肃然起敬。
  “那还挺应景。”
  许梦瑶忍无可忍。
  “你俩能不能別在风险会上讲灾难笑话?”
  赵行舟立刻坐正。
  林砚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把大家的意见都记在白板上。
  口碑风险。
  资金风险。
  人手风险。
  平台节奏风险。
  標籤风险。
  创作失控风险。
  写到最后,白板几乎满了。
  小周看著那一排风险,声音更小了。
  “林老师。”
  “要不……再等等?”
  “等《吐槽大会》更稳一点?”
  財务小唐点头。
  “我也觉得保守点好。”
  “现在现金流不是不能动。”
  “但没宽裕到可以隨便试错。”
  项目助理小孟说:
  “而且短剧这东西太容易被误会。”
  “咱们明明想做好,外面可能先骂。”
  许梦瑶看向林砚。
  “你怎么想?”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砚放下白板笔。
  他没有先说做,也没有说不做。
  而是问:
  “大家为什么会怕短剧影响口碑?”
  小周愣了一下。
  “因为……短剧口碑本来就差。”
  “为什么差?”
  “因为很多短剧粗製滥造。”
  “还有呢?”
  许梦瑶接话:
  “因为很多短剧把观眾当情绪提款机。”
  “让人上头,付费,然后很快忘掉。”
  顾南枝说:
  “因为它经常不尊重人物。”
  “为了反转,可以让角色前后不一致。”
  “为了爽,可以让伤害合理化。”
  陈聿白说:
  “因为行业规则不透明。”
  “版权,分帐,投放,数据,都可能有坑。”
  林砚点点头。
  “所以我们怕的,不是短剧这个形式。”
  “我们怕的是那套坏做法。”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砚继续说:
  “吐槽节目以前口碑也好吗?”
  赵行舟立刻摇头。
  “不好。”
  “很多人觉得吐槽就是骂人。”
  “那《吐槽大会》为什么能做?”
  赵行舟想了想。
  “因为咱们立了边界。”
  许梦瑶补了一句:
  “也因为咱们真的按边界做了。”
  林砚点头。
  “对。”
  “所以问题不是一个赛道乱,我们就永远不碰。”
  “问题是我们碰之前,能不能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进去。”
  “进去以后,能不能不被它带跑。”
  小周忍不住问:
  “那如果平台就要狗血呢?”
  林砚说:
  “那就不合作。”
  財务小唐苦笑。
  “可不合作,钱就花出去了。”
  “所以先做样片。”
  陈聿白接话。
  “把试错成本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內。”
  林砚看了他一眼。
  陈聿白点头。
  “如果按样片规模,我可以重新压预算。”
  “设止损线。”
  “超过线,自动暂停。”
  顾南枝问:
  “人手呢?”
  林砚说:
  “短剧项目不占《吐槽大会》核心排期。”
  “故事和大纲我来。”
  “製作端韩导负责。”
  “慢灯只派必要接口。”
  许梦瑶看著他。
  “那口碑呢?”
  林砚沉默了一下。
  “口碑不是靠躲出来的。”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砚看著白板上的风险。
  “慢灯现在被人夸有边界。”
  “但有边界,不是只在安全区里做正確的事。”
  “是进入容易失控的地方,也知道什么不能做。”
  “短剧乱。”
  “所以才需要有人证明,短剧也可以不低俗。”
  赵行舟听得慢慢坐直。
  许梦瑶没有说话。
  她其实还担心。
  但她知道,林砚不是衝动。
  他看见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普通观眾已经在看短剧。
  如果那个赛道已经用狗血和羞辱餵养他们。
  那慢灯要做的,也许不是站在岸上嫌水脏。
  而是先伸一根乾净的竹竿进去。
  看看能不能把人拉一下。
  韩子昂这时开口:
  “我也表个態。”
  “如果慢灯最后决定不做,我理解。”
  “但如果做,我可以接受慢灯的创作边界。”
  “剧本不过,不开机。”
  “平台要求低俗,直接停。”
  “我不拿导演身份压人。”
  “这件事,我是来合作,不是来抢方向。”
  他说得很平。
  但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表情明显缓了一点。
  小周问:
  “韩导,你真的能接受改很多轮吗?”
  韩子昂笑了。
  “我昨天晚上已经被三页初稿改醒了。”
  “再改几轮,不丟人。”
  赵行舟竖起大拇指。
  “这觉悟可以。”
  许梦瑶瞥他。
  “你別替慢灯面试。”
  赵行舟放下手。
  林砚重新拿起白板笔。
  他在风险列表旁边写下几行字。
  不官宣。
  不预热。
  不卖情怀。
  先內部开发。
  样片过线,再谈平台。
  低俗要求,一票否决。
  写完,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这不是最终决定。”
  “今天只是把反对意见说透。”
  “我希望大家继续反对。”
  小周愣住。
  “继续反对?”
  林砚笑了笑。
  “对。”
  “现在把问题吵明白,总比拍到一半装没看见强。”
  顾南枝轻轻点头。
  “那下一步呢?”
  林砚说:
  “下一步,我把短剧路线写清楚。”
  “到底做什么。”
  “不做什么。”
  “用什么標准判断能不能继续。”
  陈聿白问:
  “形成文件?”
  “形成文件。”
  许梦瑶看著他。
  “你又要立旗了?”
  林砚笑了一下。
  “慢灯不就是靠立旗活到现在的吗?”
  赵行舟小声嘀咕:
  “主要是你立,我们负责扶旗杆。”
  会议室里终於有人笑出声。
  紧绷了一个上午的气氛,鬆了一点。
  但谁都知道,爭论没有结束。
  短剧这两个字,依然带著风险。
  也依然带著诱惑。
  晚上,会议结束后,白板没有擦。
  林砚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今天所有反对意见重新看了一遍。
  顾南枝端著水走过来。
  “还在想?”
  “嗯。”
  “被反对得不舒服?”
  林砚摇头。
  “相反。”
  “我觉得挺好。”
  顾南枝笑了。
  “好在哪?”
  林砚说:
  “说明大家开始在乎慢灯这块牌子了。”
  “以前我们没什么可输。”
  “现在有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
  顾南枝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更要小心。”
  “嗯。”
  林砚看著白板上那几个字。
  低俗要求,一票否决。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句。
  精品短剧,不是高级滤镜。
  写完,他停住。
  顾南枝看著那行字。
  “后面呢?”
  林砚说:
  “后面明天写。”
  “今晚先想清楚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