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月下问心,寒衣登阁
  夜色落下后,青莲剑阁反而比白日更像天上之物。
  白日里,星辉藏在云中,剑阁虽高,终究还看得出几分楼阁模样。
  可到了夜里,月色一照,云海一托,整座剑阁便像彻底脱离了人间烟火。
  白玉栏杆染月光,青莲纹路在檐角下缓缓流转,问剑阶自云中垂落,每一级阶梯都泛著极淡的辉光。
  远远看去,像一条通往月亮的路。
  苏白说要看月。
  他还真在看月。
  剑阁最高处,有一方新生的摘星台。
  台不大,三面临风,一面靠楼,脚下是翻涌云海,头顶是苍山冷月。
  苏白坐在台边,白衣垂落,酒葫搁在身旁,整个人懒洋洋地倚著一根玉柱,看上去比这座刚刚立成的云上剑阁还要自在。
  萧瑟处理完天启来帖之后,便没有再上来。
  雷无桀和无双还在下面较劲,一个要登第十一阶,一个要再问一次第二十三阶。
  百里东君早被司空长风强行拉走,说是再不回去,酒窖就要被他搬空一半。
  唐莲下山维持秩序。
  所以此刻,摘星台上难得安静。
  苏白喝了一口酒,抬头看月,忽然觉得这地方確实比原来的小院舒服。
  风好。
  月近。
  酒意散得慢。
  更重要的是,离李寒衣住处不算远。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了扬。
  就在这时,问剑阶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剑鸣。
  不是普通登阶者触发的压迫剑鸣。
  而是一种清冷至极、与问剑阶彼此试探般的声音。
  苏白眼皮微抬。
  来了。
  月色之下,一袭白衣缓步登阶。
  灰白面具,铁马冰河。
  李寒衣。
  她没有走旁侧山路,而是选择从问剑阶登上来。
  这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她是雪月城二城主,也是剑仙,若想上阁,自然无人敢拦。
  可她偏偏登了问剑阶。
  像是要看这青莲剑阁究竟会如何问她。
  阶下尚未散去的少数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屏住了呼吸。
  “雪月剑仙?”
  “她也登问剑阶?”
  “她这种境界,也需要问剑?”
  “你懂什么?越是高手,问的东西才越重。”
  雷无桀和无双也同时停下。
  雷无桀满脸紧张又兴奋。
  “师父登阶,会登多少?”
  无双认真道:
  “很高。”
  萧瑟站在偏殿外,抬头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眼神也深了几分。
  李寒衣登问剑阶,不会只是为了试阶。
  更像是在问自己。
  或者说——
  是在回应苏白那句“青莲剑阁求自在”。
  第一阶。
  青光轻亮。
  李寒衣步伐平稳。
  第二阶。
  剑鸣微起。
  第三阶。
  铁马冰河轻轻一震,像是感受到了问剑阶的审视。
  李寒衣面色不变,继续往上。
  十阶。
  二十阶。
  三十阶。
  她一路极稳。
  每一步落下,都有霜白剑意与青莲剑意短暂交错。
  不是排斥。
  也不是臣服。
  更像是两种剑道在互相看一眼。
  下方眾人已经彻底安静。
  昨日无双登二十二阶,已让所有人震撼。
  可李寒衣,轻轻鬆鬆便越过了三十阶。
  这是剑仙与少年天才的差距。
  无双看得眼睛发亮。
  雷无桀更是满脸崇拜。
  “师父好强……”
  萧瑟却没有只看她登到多少。
  他看的是李寒衣的速度。
  从第一阶到三十阶,她几乎没有停顿。
  可到了第三十三阶后,她的步子开始慢了。
  不是因为境界不够。
  而是问剑阶问到的东西,开始变了。
  剑仙之境,普通压力压不住她。
  问剑阶想问她,就只能问心。
  第三十五阶。
  李寒衣脚步微微一顿。
  她眼前似乎看见了月夕花晨。
  看见了苍山雪。
  看见了自己戴著面具,一次次独自练剑的身影。
  第四十阶。
  她看见了过去的影子。
  看见一些原本被她压在心底、不愿多想的人和事。
  第四十五阶。
  她眼前忽然出现了苏白。
  不是现在坐在摘星台上喝酒的苏白。
  而是初见那夜,登天阁顶,白衣提剑,醉眼含笑,说她的剑不够自在的苏白。
  李寒衣脚步终於停了一瞬。
  下方眾人自然看不见她所见。
  但他们能看见,问剑阶上的青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浓了许多。
  像问到了某处关键。
  摘星台上,苏白也看著她。
  他没有出声。
  只是靠在栏边,安静看著。
  李寒衣站在第四十五阶上,手指轻轻按住剑柄。
  耳边,似乎又响起苏白的声音。
  “你的剑,很美。”
  “可惜,不够自在。”
  她沉默著。
  风雪掠过问剑阶。
  月光落在面具上,冷得像霜。
  片刻后,李寒衣终於再踏出一步。
  第四十六阶。
  这一步落下时,她身边那股寒意似乎轻了半分。
  不是弱了。
  是鬆了。
  苏白眼中笑意微动。
  不错。
  她过了这一问。
  李寒衣继续往上。
  五十阶。
  五十五阶。
  六十阶。
  到了第六十阶时,问剑阶之上,青莲纹路与寒霜剑意同时亮起,整条阶梯仿佛被月色一分为二。
  一半青莲。
  一半寒雪。
  眾人屏息。
  雷无桀甚至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师父还能上吗?”
  萧瑟低声道:
  “看她愿不愿意。”
  雷无桀一愣。
  “不是看能不能?”
  萧瑟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缓缓道:
  “到她这个境界,能不能已经不是最重要。”
  “问剑阶问的是心。”
  “她若愿意面对,便能上。”
  “若不愿,哪怕是剑仙,也会停。”
  无双听得若有所思。
  雷无桀则似懂非懂。
  问剑阶上。
  李寒衣確实停住了。
  第六十阶。
  这个位置,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敬畏。
  可对李寒衣而言,还远不到极限。
  真正拦住她的,不是剑气压力。
  而是她心里那道门。
  她站在那里,眼前再度浮现出苏白。
  这一次,是昨夜。
  苏白问她:
  “要不要一起去江湖上转转?”
  她回:
  “你想得倒美。”
  问剑阶像是在问她——
  真不想吗?
  李寒衣呼吸微不可察地一乱。
  真不想吗?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愿意知道。
  雪月城在身后。
  苍山在身后。
  她练了这么多年剑,戴了这么多年面具,守了这么多年清冷,好不容易习惯了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可苏白偏偏来了。
  来了之后,把她的面具挑了。
  把桃花插在她耳边。
  把酒放在她面前。
  又在月下问她,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现在,又建了一座离月亮很近的剑阁。
  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江湖。
  这个人太烦。
  太轻浮。
  太不讲理。
  可也太……让人无法忽视。
  李寒衣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
  下方所有人都看著她。
  苏白也看著她。
  但苏白依旧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步得她自己走。
  风过云海。
  问剑阶上,李寒衣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向摘星台。
  那里,苏白倚栏饮酒,像早就等著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苏白举起酒葫,遥遥一晃。
  李寒衣面具后的眼神冷了几分。
  像是被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气到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那点原本压著她的乱意,竟也因为这一晃,散了些。
  她忽然迈步。
  第六十一阶。
  青光大亮。
  第六十二阶。
  寒霜开路。
  第六十三阶。
  整条问剑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李寒衣不再停。
  六十五阶。
  七十阶。
  七十二阶。
  最终,她在第七十二阶停下。
  不是被压下。
  而是她自己停了。
  因为她知道,今日到这里,够了。
  她还没真正打开那扇门。
  但至少,她已经往前走了。
  问剑阶上,一缕青光落下,绕过她手中的铁马冰河,像是认可。
  李寒衣看了那缕青光一眼,没有说话。
  隨后,她身形一动,沿云阶掠上摘星台。
  台上,苏白已经给她倒了一杯酒。
  李寒衣刚落地,便看见那杯酒。
  她皱眉。
  “我说过,我不喝。”
  苏白笑道:
  “我也没说一定给你喝。”
  “那你倒它做什么?”
  “月下有客,总得有杯酒。”
  李寒衣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动作比以前自然了许多。
  但语气依旧冷:
  “你在看我笑话?”
  苏白摇头。
  “我在看你登阶。”
  “有区別?”
  “当然有。”
  苏白托著下巴,看著她。
  “笑话不好看。”
  “你比较好看。”
  李寒衣握杯的手一顿。
  下一瞬,周围温度明显低了半分。
  “苏白。”
  苏白笑道:
  “好,不说。”
  李寒衣冷冷看他。
  “你这张嘴,早晚惹祸。”
  苏白喝了口酒。
  “已经惹了不少。”
  “也没见谁真把我怎么样。”
  李寒衣本想反驳。
  但转念一想,竟发现这话是真的。
  暗河来了。
  没把他怎么样。
  无双来了。
  被他压服了。
  她自己也几次想动手,到现在……也没真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李寒衣心里忽然又生出一点恼意。
  恼的是他。
  也是自己。
  苏白看著她,忽然问:
  “第七十二阶,感觉如何?”
  李寒衣沉默片刻。
  “问心。”
  苏白点头。
  “问到了?”
  李寒衣没答。
  苏白也不急,只是看著月亮。
  许久后,李寒衣才低声道:
  “它问我,愿不愿意走出去。”
  苏白眼神微动。
  “那你怎么答?”
  李寒衣看向他。
  月光落在她的面具上,看不清神色。
  “我没答。”
  苏白笑了。
  “没答,就是已经在想。”
  李寒衣冷声:
  “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苏白摇头。
  “不是自以为是。”
  “是我看得懂。”
  李寒衣安静了。
  又是这句话。
  他看得懂她的剑。
  也看得懂她那些不想说出口的心思。
  这才是最让人心乱的地方。
  摘星台上,风声很轻。
  下方人群已经渐渐散了些。
  问剑阶的青光一阶阶隱入云雾。
  李寒衣坐在月下,忽然觉得这座剑阁確实很高。
  高到雪月城的灯火都变得很远。
  也高到很多原本压在心里的东西,似乎没那么重。
  她看著桌上那杯酒。
  许久之后,伸手端起。
  苏白眼睛微亮。
  李寒衣冷冷道:
  “別多想。”
  “我只是口渴。”
  苏白一本正经:
  “我懂。”
  李寒衣看他一眼。
  “你懂什么?”
  苏白笑道:
  “嘴硬。”
  李寒衣:“……”
  她最终还是喝了那杯酒。
  酒入喉,很暖。
  暖得她一时没有说话。
  苏白也没有再逗她。
  两人就这样坐在摘星台上,一个饮酒,一个看月。
  不知过了多久,李寒衣忽然开口:
  “你真的要走?”
  苏白嗯了一声。
  “总要出去看看。”
  “什么时候?”
  “快了。”
  李寒衣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再问。
  苏白却主动说道:
  “不过剑阁在这里。”
  “我总会回来。”
  李寒衣抬眸。
  苏白看著她,笑意散漫却比平日温和些。
  “毕竟,这里离月亮近。”
  “也离你近。”
  李寒衣怔了一瞬。
  下一刻,她猛地起身。
  “酒难喝。”
  说完,转身便走。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下楼。
  而是走到摘星台边,停了一息。
  月光下,苏白似乎看见她耳根又红了一点。
  他笑了笑,没有拆穿。
  直到李寒衣离开摘星台,他才拿起她喝过的那只酒杯,看了一眼。
  杯中,空了。
  苏白轻轻一笑。
  “嘴硬。”
  夜风吹过青莲剑阁。
  剑铃轻鸣。
  而这一夜之后,雪月剑仙登问剑阶七十二层的消息,也隨青莲剑阁之名传了出去。
  只是没人知道。
  她真正问到的,不是剑。
  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