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七日养酒,七日养人
  青莲酒池开了之后,青莲剑阁的日子忽然变得规律起来。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每日清晨,问剑阶开放。
  天下剑客登阶,或被震下,或止步不前,或偶有几人登上十阶以上,引来一阵惊呼。
  午时,萧瑟清点各方送来的名帖、酒帖和贺礼。
  雷无桀往往在旁边帮倒忙。
  无双则认真登记登阶者名册。
  无心偶尔念两句佛经,偶尔点评一句人心,往往能把登阶失败者说得怀疑自己,又不得不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下午,雷无桀继续磨问剑阶。
  无双悟白玉京。
  无心在问心与佛魔之间安静打坐。
  叶若依则按苏白的要求,每日饮一杯青莲酒池旁调出的温养酒。
  到了夜里,苏白和百里东君守著酒池,名义上是观察酒池变化,实际上是边观察边喝別的酒。
  萧瑟对此的评价是:
  “这两人不是守酒池,是馋酒池。”
  但不可否认的是,青莲酒池確实在一日日变化。
  第一日,酒香极淡。
  像云雾里的露水。
  第二日,池中青莲纹路更明显,酒意开始温润起来。
  第三日,月光落入池中时,竟能隱隱映出一朵虚幻青莲。
  第四日,雷无桀只是坐在池边闻了半个时辰,竟感觉体內《侠客行》那半句剑意顺畅了一些。
  第五日,无双剑匣內的飞剑在酒池旁轻鸣不止,像被酒香洗去了几分躁意。
  第六日,无心饮了一滴池中未熟酒液,闭目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醒来时,眉心硃砂似乎更亮了一分,身上佛魔气息也更平和。
  至於叶若依,变化最明显。
  她原本脸色常年苍白,走几步便要轻喘。
  可到了第六日,她已能独自在摘星台上站上半个时辰。
  虽然依旧纤弱,却不再像隨时会被风吹倒。
  雷无桀对此最高兴。
  每次叶若依喝酒,他比自己登阶还紧张。
  “叶姑娘,今日感觉怎么样?”
  “叶姑娘,还冷吗?”
  “叶姑娘,要不要坐一会儿?”
  “叶姑娘,苏哥说这酒不能多喝,你可千万別喝急了。”
  到了第六日晚,萧瑟终於忍不住將他拎到一旁。
  “雷无桀。”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个第一次养花,还怕花被风吹死的傻子。”
  雷无桀脸瞬间红透。
  “我、我哪有!”
  萧瑟淡淡道:
  “有。”
  “而且非常明显。”
  无心在旁边微笑补刀:
  “雷兄一颗赤子之心,如今大概有一半掛在问剑阶,另一半掛在叶姑娘身上。”
  无双认真思索。
  “这样会影响剑心吗?”
  雷无桀紧张道:
  “会吗?”
  无心笑道:
  “若处理不好,自然会。”
  雷无桀脸色一白。
  “那怎么办?”
  苏白正好从旁边路过,听见这句,隨口道:
  “喜欢便喜欢,怕什么?”
  雷无桀整个人如遭雷击。
  萧瑟扶额。
  无心笑容更灿烂。
  无双认真看向雷无桀。
  叶若依坐在不远处,刚好也听见了这句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雷无桀已经快冒烟了。
  “苏哥!”
  “你、你別乱说!”
  苏白看著他,挑眉:
  “我乱说了?”
  雷无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青莲剑阁的剑,求自在,求痛快。”
  “喜欢一个人还遮遮掩掩,剑怎么痛快?”
  雷无桀呆住。
  这话太直。
  直得他根本接不住。
  叶若依也抬头看了苏白一眼,眼中有些无奈,却没有恼。
  萧瑟却微微一怔。
  因为他听得出来,苏白不是单纯在调侃雷无桀。
  这句话同样是在说青莲剑阁的道。
  不压情。
  不压心。
  不把人练成一块冷铁。
  喜欢也好,恨也好,热血也好,迷茫也罢,都可以成为剑的一部分。
  只要看清楚。
  只要敢面对。
  这便是苏白所谓的自在。
  也难怪李寒衣那样的人,会被他一点点撬开心防。
  想到李寒衣,萧瑟下意识看向青莲酒池另一侧。
  果然,李寒衣不知何时也来了。
  她站在栏边,显然也听见了苏白方才那句话。
  面具遮著脸,看不出神色。
  但她看苏白的眼神,却比平日更冷了一点。
  苏白似有所觉,转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
  李寒衣冷声道:
  “轻浮之言,也敢称道?”
  苏白笑道:
  “是不是道,不在嘴上,在心里。”
  李寒衣没有接。
  她只是走到青莲酒池旁,看著池中那朵越发清晰的莲影。
  “酒快成了?”
  苏白点头。
  “明日。”
  百里东君不知从哪冒出来,神情极其郑重。
  “明日第一池青莲酒开封。”
  “都別偷喝。”
  雷无桀立刻道:
  “我不会!”
  无双点头:
  “我也不会。”
  无心微笑:
  “小僧会忍住。”
  萧瑟淡淡道:
  “最该说这话的人是你。”
  眾人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咳了一声。
  “我自然不会偷。”
  苏白看著他。
  “那你今晚別住酒池边。”
  百里东君脸色一僵。
  “我只是想近距离感受酒意变化。”
  萧瑟提笔记帐:
  “百里城主夜宿酒池边,有偷酒风险。”
  百里东君:“……”
  李寒衣冷冷道:
  “我今晚守在这里。”
  此话一出,眾人一静。
  百里东君脸色顿时苦了。
  苏白眼睛却亮了。
  “你守酒池?”
  李寒衣道:
  “防贼。”
  百里东君指著自己:
  “寒衣,你说谁是贼?”
  李寒衣看他一眼。
  “你。”
  百里东君:“……”
  眾人强忍笑意。
  苏白却笑得很开心。
  “那我也守。”
  李寒衣皱眉:
  “你守什么?”
  苏白一本正经:
  “陪你防贼。”
  李寒衣冷冷道:
  “不需要。”
  苏白道:
  “万一贼太厉害呢?”
  李寒衣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气笑了。
  “你们两个够了!”
  “我还在这呢!”
  雷无桀和无双已经憋笑憋得很辛苦。
  无心低头念佛。
  萧瑟终於合上帐册,淡淡道:
  “今晚我也会记帐。”
  “谁偷喝,记谁名下。”
  百里东君彻底绝望。
  这一夜,青莲酒池旁格外热闹。
  说是守酒。
  其实更像一场小小夜宴。
  苏白坐在池边喝旧酒。
  李寒衣坐在不远处,冷著脸看月。
  百里东君盯著酒池,像盯著绝世美人。
  萧瑟在一旁记录酒池气息变化。
  雷无桀负责给叶若依送温水。
  无双练剑。
  无心偶尔讲一句听起来很佛、仔细一想又不太正经的话。
  夜色极静。
  月光落入酒池。
  池中青莲越来越亮。
  叶若依坐在青莲玉枝旁,看著这一幕,忽然轻声道:
  “这里,真不像江湖。”
  萧瑟问:
  “像什么?”
  叶若依想了想。
  “像一个可以让人暂时忘掉命数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眾人都微微安静了些。
  苏白看了她一眼。
  “那就多忘几日。”
  叶若依笑了笑。
  “可人总不能一直忘。”
  苏白喝了口酒。
  “忘不是逃。”
  “是歇口气。”
  “等你歇够了,再去把那些所谓命数打一顿。”
  雷无桀眼睛一亮。
  “说得好!”
  萧瑟看他:
  “你听懂了?”
  雷无桀:“大概懂了!”
  无心笑道:
  “大概懂,已经很適合雷兄。”
  无双点头:
  “比不懂好。”
  雷无桀:“你们到底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叶若依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她脸色红润了些,竟比初入城时多了几分生气。
  雷无桀看呆了。
  李寒衣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动。
  她忽然明白,苏白为什么要把这些人聚在剑阁。
  不是为了收徒。
  也不只是为了扩张势力。
  而是这些人身上,都有各自的困。
  雷无桀困在赤诚未开的莽里。
  无双困在剑匣与天才之名里。
  无心困在佛魔与天外天里。
  叶若依困在病骨与命数里。
  萧瑟困在天启旧伤里。
  而苏白將他们拉到这座青莲剑阁,不教他们守规矩。
  只教他们一件事——
  看清自己,然后活得痛快些。
  这很不像宗门。
  却很像苏白。
  李寒衣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那她呢?
  她是不是也被他这样一点点拉了进来?
  正想著,苏白忽然转头看她。
  “寒衣。”
  李寒衣回神:
  “何事?”
  苏白笑道:
  “你发呆了。”
  李寒衣冷声:
  “没有。”
  “你最近老说没有。”
  “因为你老看错。”
  苏白看著她,忽然轻声道:
  “明日酒成,第一杯给你。”
  李寒衣一怔。
  眾人也都看了过来。
  百里东君第一个不服:
  “凭什么?”
  苏白看都没看他:
  “你偷酒嫌疑最大,最后喝。”
  百里东君痛心疾首。
  李寒衣看著苏白,沉默了一下。
  “为何给我?”
  苏白道:
  “护阁大人守酒有功。”
  李寒衣冷冷道:
  “只是这样?”
  苏白笑了笑:
  “还有就是,我想给。”
  这句话落下,青莲酒池旁忽然静了一瞬。
  李寒衣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月光落在她面具上,看不清神色。
  良久,她才淡淡道:
  “酒若难喝,我会倒掉。”
  苏白点头:
  “那我再酿。”
  李寒衣不说话了。
  只是耳根处,似乎在月色下泛起一点浅红。
  萧瑟低头记帐。
  笔尖停了停,最后写下一行:
  青莲酒池第七日將成。第一杯,阁主许予护阁。
  写完,他看著这句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帐,真是越记越不像帐了。
  夜色渐深。
  青莲酒池中的莲影彻底成形。
  系统提示音响起。
  【青莲初酿成熟倒计时:一夜。】
  【剑阁成员气运共鸣提升。】
  【主线进度:93%。】
  苏白抬头看月,轻轻晃了晃酒葫。
  七日养酒。
  七日养人。
  明日酒成。
  青莲剑阁,大概也该真正开出第一朵属於自己的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