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海上生月,东海回声
  萧瑟登阶三十七,补全第四席之后,青莲剑阁安静了半日。
  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剑阁里的气机又稳了一层。
  这种“稳”,不是热闹之后的平静。
  更像一块原本浮在云上的玉,被人从下方又垫实了一寸。
  雷无桀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今日站在问剑阶旁时,心里那股总想往上冲的躁意,比前几天少了一点。
  无双更直接。
  他抱著剑匣,在问剑阶边站了一刻钟后,认真道:
  “阶更沉了。”
  无心双手合十,轻轻一笑。
  “不是阶沉了。”
  “是剑阁更真了。”
  叶若依站在一旁,望著青莲玉碑,眼中也浮起一丝若有所思。
  雷无桀挠头。
  “更真是什么意思?”
  萧瑟靠在偏殿门前,抱著手,眼里还有登阶之后未完全散尽的那点冷清锐气,淡淡开口:
  “意思是,这地方已经不再只是苏白一人撑起来的楼。”
  “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骨头。”
  雷无桀一愣。
  “骨头?”
  萧瑟看向玉碑上的六席名字。
  “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观局人、观星女、破阵枪。”
  “六席在,剑阁便不再是一个人的剑阁。”
  “所以问剑阶更重,酒池更稳,整座阁也更像一处真正的……势力。”
  说到“势力”二字时,萧瑟自己都微微停了一瞬。
  因为他很清楚,这两个字放在青莲剑阁身上,其实还不够。
  寻常势力靠人数、资源、底蕴、宗门规矩去堆。
  青莲剑阁不一样。
  它更像一种逐渐被人承认、也被天地承认的“道场”。
  苏白的道场。
  一座喝酒、问剑、问心、看局,也看天的地方。
  想到这里,萧瑟不由自主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正躺在那里晒太阳。
  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著酒葫,半点看不出刚刚完成了多大一件事。
  这人真是……
  萧瑟在心底嘆了口气。
  越看越离谱。
  而就在此时,青莲酒池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一滴酒,从极高处坠下,落进了池中。
  叮。
  声音极轻。
  却让在场几人几乎同时抬头。
  酒池之中,那轮原本安安静静悬著的小月,竟在这一瞬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著,原本极淡的海色微光,忽然从月影深处漫了出来。
  像潮。
  一层很小、很安静,却货真价实的潮。
  百里东君原本还蹲在酒池边研究昨夜剩下的酒意变化,此刻见状,眼神骤然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半寸。
  “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生怕惊著什么。
  雷无桀不明所以,也跟著凑过去。
  “什么来了?”
  百里东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轮酒月,神情比守著百年老酒开坛还要专注。
  只见酒池中的小月越来越亮。
  池面也不再完全平静。
  那不是普通水波。
  而像一片极小的海,被谁从东边轻轻推了一把,终於在这一池酒里,起了第一层真正的浪。
  无心轻轻眯起眼。
  “是回声。”
  叶若依看著池中景象,眸光微凝。
  “东海的回声。”
  萧瑟也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层极淡的浪上,低声道:
  “莫衣动了?”
  无人立刻回答。
  因为他们都在等。
  等那片浪,到底会带来什么。
  摘星台上,苏白也已经起身。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稍高处,看著青莲酒池中那轮愈发明亮的海上小月,眼中带著一点並不意外的笑。
  “总算捨得回了。”
  李寒衣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是他?”
  苏白点头。
  “八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股气,比昨夜更重。”
  “也更直接。”
  话音刚落,青莲酒池上方忽然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雾。
  雾很白,也很薄。
  像远海清晨最冷的一口气,被人隔著无边山海吹进了青莲剑阁。
  雾中,隱隱有海声。
  很远。
  也很静。
  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雷无桀听见那海声时,后背竟莫名一凉。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无双抱紧了剑匣,眼神越来越亮。
  “很高。”
  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因为那股气息,已高到他现在无法更准確形容。
  无心则闭上了眼。
  他在听。
  听雾里的浪,听海里的月,也听那月后是不是藏著某种极重极孤的东西。
  叶若依轻轻握住了衣袖。
  她看得更像“局”。
  这不是普通气息波动。
  而是一种很明確的回应。
  苏白昨夜借酒池、借酒月、借东海气,看了过去。
  现在,对方回看过来了。
  而且,不再遮掩。
  萧瑟也在这一刻真正明白,昨日苏白为何说“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才算正式接话”。
  因为现在这封回信,已经不是一缕风。
  而像是一句明明白白的话,顺著海浪和月光,跨过东海,送到了青莲剑阁。
  “他在说什么?”
  雷无桀忍不住问。
  百里东君终於开口,声音很沉:
  “他说——”
  他眼神死死盯著那片雾。
  “我看见你了。”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
  李寒衣手指轻轻收紧。
  司空千落抱枪站在后方,难得没有说话。
  就连萧瑟,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极直接的压迫。
  那不是针对谁的杀意。
  可越不是杀意,越显得可怕。
  因为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急著杀。
  他只是站在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看了一眼这里,便足够让青莲剑阁所有人都本能地绷紧心神。
  这便是莫衣。
  或者说,至少是莫衣的一缕气机。
  哪怕人还远在东海之外,已经足够压人。
  而苏白,终於走下摘星台,来到酒池前。
  他低头,看著池中那轮被海雾环绕的小月,忽然笑了。
  “海上来信,不错。”
  萧瑟看向他。
  “你要回吗?”
  苏白没直接答。
  他只是抬手,从酒池中引出一滴酒。
  不是青莲醒月。
  也不是未成形的普通酒胚。
  而是那轮小月上最亮的一点。
  酒滴离池的一瞬,竟隱隱映出一轮极小极冷的月轮虚影。
  苏白將那滴酒悬在指尖,端详片刻。
  “差不多了。”
  百里东君眼皮一跳。
  “你又要看回去?”
  苏白点头。
  “既然他回了信,总得回一句。”
  司空长风此时刚好赶到,一上来便听见这句,脸色顿时一变。
  “等等!”
  可惜晚了。
  苏白已屈指一弹。
  那滴酒轻轻飞起,落回酒池。
  啪。
  极轻的一声。
  可整个酒池,却在这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海上小月一震,池中青莲纹同时绽放。
  紧接著,一层极淡极清的月色,顺著酒池往外铺开。
  不是照满剑阁。
  而是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自青莲剑阁这一池酒中,一路拉向极远极远的东海。
  眾人站在池边,竟都生出了一瞬极荒唐的错觉。
  仿佛自己就站在海边。
  眼前有月,有雾,有浪,有一座藏在雾后的山。
  而在那山上,盘坐著一道白影。
  白影极高,也极静。
  看不清面容。
  却让人本能地觉得——
  那就是莫衣。
  白影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
  缓缓抬起头。
  这一刻,哪怕只是借著酒池中的一线映照,雷无桀都差点下意识后退半步。
  太高了。
  高得不像人。
  不是说身形,而是那种气。
  萧瑟手指微微收紧。
  叶若依脸色都白了几分。
  无双眼底则是纯粹的灼亮。
  无心眉心硃砂微微发热,佛魔双意几乎本能地同时收敛。
  这只是看一眼。
  可那一眼,却像在看一座真正立於海上的仙山。
  就在这时,酒池中的海月与东海那道白影之间,终於真正接上了一瞬。
  所有人都以为会听见什么。
  听见一句话。
  或者一声浪。
  又或者某种更宏大的东西。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苏白,看著那道白影,忽然笑了笑。
  然后,轻轻举起了酒葫。
  像隔著千山万海,向对方遥遥敬了一下。
  下一刻——
  酒池中的映照骤然断开。
  海雾散去。
  小月重归池中。
  一切归於平静。
  仿佛方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於真实的幻觉。
  可每个人都知道。
  不是幻觉。
  萧瑟最先看向苏白。
  “你做了什么?”
  苏白喝了口酒,神色照旧轻鬆。
  “敬了他一口。”
  萧瑟:“……”
  这算什么回答?
  雷无桀急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见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
  苏白看向东海方向,眼中笑意微微淡下。
  “他会来得更快一点。”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百里东君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我就知道,你这回礼不会白回。”
  李寒衣看著苏白,眼神微冷。
  “所以你刚才是在催他?”
  苏白点头。
  “算是。”
  “为什么?”
  “因为等太久,酒会变淡。”
  眾人:“……”
  很好。
  这个理由,非常苏白。
  司空长风沉默许久,终於长长嘆了口气。
  “你是真不嫌事大。”
  苏白笑了。
  “事不大,怎么叫东海鬼仙?”
  “再说了。”
  他晃了晃酒葫,语气懒散而清狂。
  “总不能让人家走到一半,又觉得没意思回去了。”
  这话说得眾人一时无言。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绝不是单纯的狂妄。
  而是苏白真的不想让莫衣这一趟西来,走成一场隔空互相看两眼的闷戏。
  他要的是见面。
  是交锋。
  甚至,是把第七席那个空位,彻底砸出来。
  叶若依看著玉碑最后一席的空白,忽然轻声道:
  “所以这封回信之后。”
  “第七席,真的要来了。”
  苏白没有否认。
  只是抬头看向天空。
  东海那边的云,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他笑了笑。
  “嗯。”
  “快了。”
  系统提示音也在此刻响起。
  【东海回信已確认。】
  【莫衣气机锁定青莲剑阁。】
  【海上生明月酒种成长加速。】
  【最终事件前置条件满足。】
  【提示:当莫衣踏入雪月城百里范围內,第七席位格將开始显化。】
  位格显化。
  眾人听不见系统声。
  可苏白眼中却微微一亮。
  很好。
  这最后一席,果然不是谁爭来的。
  而是——
  战出来的。
  他看著那处仍旧空著的青莲玉碑,低声笑道:
  “给仙留的位子。”
  “终於快有名字了。”
  风从东海方向一路吹到苍山。
  吹动青莲剑铃,也吹皱酒池中那轮海上小月。
  莫衣的回信,已经送到。
  而青莲剑阁,也真正等到了那场能让它彻底与此方天地旧秩序撞上的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