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棺已开,人也该躺了
  “苏剑仙。”
  “棺我劈了。”
  “人呢?”
  这一句问出来,山门前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顾长生立在碎棺之前,黑衣染血,手中那把並不名贵、却刚刚真正开了锋的旧刀斜指向前,刀尖正对唐鷲咽喉。
  他整个人都还在喘。
  胸口起伏不定,嘴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血。
  可这一刻,谁都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单纯靠狠劲撞上九十五阶的野小子了。
  因为那口棺已经被他一刀劈烂。
  而且,劈得非常乾净。
  唐门旧脉最擅长什么?
  不是毒,不是暗器,不是棺中机关。
  是“藏”。
  把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把最阴毒的手段,藏在你一眼看过去最不愿多想的一层里。
  可顾长生那一刀,不是拆。
  不是试。
  不是陪你玩。
  而是顺著“替青莲往外开”这句话,直接把根子一起砍了。
  这一下,便等於拿最顾长生的方式,把唐鷲最拿手的那点阴东西,正正砸回了他自己脸上。
  於是现在,这句话再问出来——
  棺我劈了,人呢?
  意味就太足了。
  棺是死物。
  规矩立在棺上,只能算立了一半。
  今日你青莲门前见血见棺,若最后只碎了一口棺,却让抬棺的人完完整整退走,那这场子,终究还差点意思。
  顾长生自己心里明白。
  山下所有人心里也都明白。
  所以这一问,不止是他问苏白。
  更像是在问——
  青莲今天这把新锋,开到这里,能不能继续往前开到“人”身上。
  高处台沿边。
  苏白听见顾长生这一句,眼底那抹满意之色更深了。
  他喜欢这小子的地方,就在这儿。
  不是只会往前撞。
  也不是被夸一句“开锋”就飘。
  而是棺一碎,立刻就知道——
  事还没完。
  你今天是替青莲门前开刀。
  那就不能只劈个棺壳,给人留个囫圇身子回去,以后好再来噁心第二次。
  该开的锋,要开到底。
  该见的血,也得见到底。
  苏白坐在高处,拎著酒罈,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问得好。”
  “棺都劈了。”
  “人若还站著,那你这锋,不就白开了?”
  一句话落下。
  山下人群,心头齐齐一震!
  这就是答案。
  苏白没说“杀”,没说“留”,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他只说——
  棺都劈了,人若还站著,那你这锋,不就白开了?
  意思很明白。
  今天这事,没得善了。
  至少,唐鷲得躺。
  山门前。
  唐鷲听见这句话,脸色终於不是阴,而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先前敢抬棺来,是因为他篤定——
  青莲今日开山,规矩高,客多,眼杂,局面太大,反而会更束手束脚。
  他要的,也不是当真凭一己之力压住整座青莲剑阁。
  他只是要趁著这个场子,往这座门上泼一点丧气,抹一点灰。
  只要做到了,回头今日“青莲开山”的风头里,便一定会多出一句——
  “也不过如此,山门前照样被人抬棺压过。”
  这种脏话,最伤势。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手,先是被苏白三两句话砸成了笑话,后又被顾长生借来开锋,最后甚至还被苏白顺手一句——“人若还站著,那你这锋不就白开了”,直接定成了今天新锋见血的磨刀石。
  自己从头到尾,竟都没跳出过“给青莲添刀口”的位置。
  这比输,更噁心。
  想到这里,唐鷲眼底终於涌出真正的狠色。
  “苏白!”
  “你真当今日这里,是你一人说了算?!”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眨了眨眼,一脸莫名。
  “不是吗?”
  山下无数人:“……”
  唐鷲:“……”
  这一下,连怒意都像被噎住了一瞬。
  是啊。
  不是吗?
  今天这苍山是谁开的门?
  规矩是谁立的?
  酒是谁请的?
  九十五是谁点的?
  棺是谁一句句翻成笑话的?
  刀又是谁一句句餵出来的?
  不是苏白,又是谁?
  唐鷲死死盯著高处那道青衫身影,终於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自己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真正和“青莲剑仙”在一个节奏上说过话。
  自己想压“丧”。
  苏白在笑棺丑。
  自己想借“唐门旧脉”抬身份。
  苏白直接压成“坏规矩的人”。
  自己想逼他下山接棺。
  苏白嫌自己脏。
  自己现在怒喝一句“你真当这里你一人说了算”,对方居然还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不是吗”。
  这一瞬,唐鷲心里的寒意,甚至比愤怒更多。
  因为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今天挑的,不是一位普通的高人,不是一个剑法高的年轻宗师,也不是一座会为了脸面而多顾忌几分的山门。
  自己挑的,是一个刚从门前回来、今天坐在苍山上把所有来路、明路、暗路、正路、脏路都重新定了一遍的人。
  这种人,最难被脏手拖下去。
  因为他根本不往下看。
  他只会把你顺手踩成规矩的一部分。
  摘星台上。
  萧瑟看著唐鷲那一瞬间明显乱了一线的气,淡淡开口:
  “他心乱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从苏白把他压成『坏规矩的人』开始,他就已经很难再把这局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掰了。”
  无心轻嘆一声:
  “若是普通江湖人,大多会先气,先怒,先出剑把人砍了再说。”
  “可苏白偏偏不是。”
  “他先坏你势,再坏你脸,最后——”
  无心看向山门前那口已经裂成两半、毒针毒火散了一地的棺材残骸,笑意里竟都带了点凉。
  “再坏你命。”
  司空长风站在高处,眼神冷沉,却已不再像先前那样绷得太紧。
  因为局到这里,主动权已经彻底翻回来了。
  青莲这边,现在要想的是——
  让顾长生这一刀,怎么收得更稳。
  “顾长生出这一刀,是新锋开山。”
  司空长风缓缓道。
  “若最后真让他把唐鷲斩在门前——”
  百里东君接过了话,眼底酒意都亮成了锋芒。
  “那今天这场开山,便算从门前到高处,全都圆满了。”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著顾长生和唐鷲。
  准確地说,是盯著唐鷲那只藏在宽袖中的手。
  她很清楚,像唐鷲这种人,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他气势最盛的时候。
  而是他发现局彻底翻不回去,明白自己已经成了死局中的弃子之后。
  那时候,他会不管不顾。
  他会把最脏、最阴、最狠的那一口东西,全都往外吐。
  所以此刻顾长生占势归占势,却也是最要命的时候。
  因为唐鷲,一定会拼。
  高处台沿边。
  苏白何等眼毒,自然同样看得分明。
  他没有提醒顾长生“小心暗器”“留意毒烟”“別给他狗急跳墙的机会”。
  没必要。
  今天顾长生要开的锋,不只是要会劈棺。
  还得会在真正见了这种狗急跳墙的阴东西时,自己把刀握住。
  当然——
  苏白不提醒,不代表他不看著。
  他只是给顾长生自己去打。
  至於真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有他在,唐鷲翻不了天。
  於是苏白只是淡淡看著山门前,隨口说了一句:
  “顾长生。”
  “在!”
  “別急著贏。”
  “先让他把最后那点脏东西,吐乾净了。”
  这句话一出,顾长生眼神顿时一凛。
  別急著贏。
  先让他把脏东西吐乾净。
  这就不是简单的“去砍了他”。
  而是——
  用刀,把对方最后那点底牌、毒牙、后手、阴招,全逼出来,再一起斩烂。
  这比直接贏,更难。
  也更像“替青莲清门”。
  顾长生胸口那股刀意,再次沉了一下。
  原本他一听苏白准了自己这锋继续开,第一反应就是狠狠乾死唐鷲。
  现在听完这句,反而心里更明白了。
  对。
  今天不是普通斗狠。
  也不是他顾长生为了立名去砍个唐门余孽。
  今天是青莲开山。
  是有人抬棺来门前送丧。
  那这口气,就得清得乾净。
  你棺里藏了什么,袖里藏了什么,身后还有什么,先吐出来。
  我再一刀刀给你按回去。
  这样,门才算真清了。
  想到这里,顾长生缓缓抬刀,刀尖微沉,不再急扑。
  而是一步一步,朝唐鷲走去。
  这一走,和刚才从高阶坠下、借势磨锋时那种凌厉,味道又不同了。
  不再只是猛。
  多了点压。
  像一把已经开过锋的刀,不再只想著一刀见血,而是知道要把对方整个人、整场局、一口脏气,都压进自己的刀下去砍。
  山下那些眼毒的老江湖看著这一幕,脸色都不由微变。
  “这小子……”
  “真长得太快了。”
  “刚才还像只狼。”
  “现在开始像猎人了。”
  “这哪是自己会长?”
  “明明是被高处那位,一句一句给掰过来的。”
  “青莲剑阁,真他妈邪门……”
  是啊。
  太邪门了。
  谁能想到,今天不过一场开山,不过一条问剑阶,不过一口口酒,一个刚入门的野小子,就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长成这样。
  这对很多人来说,已经不是震动。
  是发毛。
  因为这意味著——
  若青莲剑阁真按这种路子往后走,今天的顾长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而这些人,一旦都被这座山磨出来……
  那青莲,就真的不是一位苏白的问题了。
  是整座山都开始长牙。
  山门前。
  唐鷲看著顾长生一步一步逼近,终於彻底压不住眼底那股狠与急。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再被逼著吐。
  再吐,气势全无。
  再吐,旁人只会看见自己一身脏手被一层层掀乾净,最后像条被扒光了皮的老毒蛇,摊在地上任人看笑话。
  所以,必须抢。
  抢最后这一线先手!
  “起棺丝!”
  唐鷲骤然厉喝。
  这一声喝出,那裂成两半的黑棺残骸之间,竟猛地绷起几十道极细极细、在晨光下几不可见的黑丝!
  那些丝,不是普通机括丝。
  而是淬了毒、浸过腐液、细到能无声割开筋骨的“断魂丝”。
  先前棺被劈裂时,它们竟一直缩在更深处,直到此刻才骤然绷起。
  这便是唐门真正噁心人的地方。
  你以为棺碎了,局就清了。
  可它偏偏还能在碎棺之后,再吐出一口你意想不到的东西。
  这几十道断魂丝一绷起,便像一张突然张开的黑网,既封顾长生前路,也封他左右退路。
  而且——
  它们最噁心的地方不在毒,而在看不见。
  你若稍一乱动,便可能自己撞进丝网里,被生生切开。
  “妈的!”
  雷无桀在高处看得头皮发炸。
  “这也太脏了!”
  司空千落眼中杀意都快压不住了。
  “唐门这帮老东西,果然还是一个路子。”
  无双目光凝紧,声音比平时更低几分。
  “不好躲。”
  萧瑟眯起眼,语气冷静到了极点。
  “不能躲。”
  叶若依轻声道:
  “对。”
  “这一网一出,躲就是让。”
  “今天这门前的规矩,就会被它拖脏一丝。”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尽去,只剩一片澄明。
  “所以,只能斩。”
  而山门前,顾长生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能退。
  也不能乱撞。
  那便只剩——
  斩。
  可怎么斩?
  这丝太细,太阴,太碎。
  若只是靠蛮力砍过去,你未必砍得全。
  若为了追求“全”,刀一迟疑,那便又落回了唐门的局。
  就在这一瞬,顾长生脑子里忽然闪过了苏白先前那一句:
  “不是每一剑都要用撞的。”
  再闪过九十五阶前,自己停住的那一脚。
  再往前,是苏白那句:
  “替这座山,劈掉不配放进门里的东西。”
  最后,竟不知为何,又回到了那句最开始——
  “像一把剑了。”
  是啊。
  剑,不一定要砍尽所有。
  刀,也不一定要把每一根丝都拆开。
  真正要劈的,从来不是丝。
  是局。
  是这一整张想缠住门、缠住人、缠住规矩的脏网。
  想到这里,顾长生眼底骤然一亮。
  他没有去盯那些黑丝。
  而是盯住了唐鷲自己。
  丝是他的。
  局也是他的。
  那我就——
  连人带局,一刀劈穿!
  “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顾长生不退反进,竟直接迎著那张黑网,一刀直劈唐鷲本身!
  这一刀,不花。
  不绕。
  不拆丝。
  只斩人。
  刀出的一瞬,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我看不见丝。
  是我不看。
  你想让我被局缠住。
  我偏不跟你的局打。
  我只打你。
  打死你,网自然废!
  高处,苏白看著这一刀,眼底终於真正起了亮色。
  “成了。”
  百里东君猛地一拍大腿。
  “好!!”
  司空长风也终於重重点头。
  “这才是真开锋!”
  山门前。
  唐鷲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没想到,顾长生居然在这种地方,还敢继续拿最直的一刀来破。
  而且这一次,不是没脑子的直。
  是看清楚局之后,故意不入局的直。
  这比瞎撞更可怕。
  唐鷲想退。
  可顾长生这一刀太快。
  快到那张断魂丝的网才刚刚完全张开,刀光已从网中最薄、也是顾长生故意自己撞出来的一线里,硬生生切了进去!
  嗤啦——!
  刀锋擦著黑丝,竟带起一串极细极亮的火花!
  几缕丝当场绷断,剩下那些丝虽仍在,可局已经破了一半。
  因为顾长生人已经进来了。
  一刀,直抵唐鷲面门!
  唐鷲瞳孔骤缩,双臂猛地交错,袖中暗匣弹开,两片乌黑短刃疾掠而出,交叉挡在身前!
  叮——!!
  刀刃与短刃正正撞上!
  巨响炸开。
  顾长生被震得手臂发麻,唐鷲整个人更是被这一刀劈得双脚离地,倒滑出去数丈,后背狠狠撞在那半截碎棺之上!
  棺木再裂!
  唐鷲喉头一甜,嘴角当场见血。
  山下,彻底炸锅!
  “退了!”
  “唐鷲被砍退了!”
  “不是退……是快被劈烂了!”
  “这一刀也太狠了!”
  顾长生一刀得手,却根本不停,脚下一震,再次往前!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刀还没完。
  唐鷲嘴里的脏东西,还没吐乾净。
  那就继续逼。
  继续砍。
  今天不把这口棺里的死气、这人袖里的毒气、这场门前的晦气,一起按回去——
  他顾长生这把锋,就算白开了一半!
  於是黑衣青年提刀再进,眼神已不像在看一个人。
  更像在看一口,必须被自己亲手砸回去的丧气。
  高处台沿边。
  苏白拎著酒,眼底笑意极盛,终於慢悠悠站起了身。
  “这就对了。”
  “棺材是死的。”
  “可抬棺的人——”
  他望著山门前那道如同黑火一般追砍上去的身影,唇角一扬。
  “才该真正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