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包身工
  李存真三人同时向门外看去。
  只见客栈门口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横肉,穿著一身灰黑色的拷绸衫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李存真三人看向他时,他正一手揪著一个女人的头髮,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被他打的那女人则蓬头垢面,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破烂湖绿短衫,脚上没有鞋,还生了疮。
  她好像已经被打得麻木,眼睛里没有神采,也没有哭喊,只是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头脸。
  男人一脚踢在她腰上,女人闷哼一声,整个人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额头磕在门槛上,渗出血来。
  客栈大堂里的人都被这场面嚇了一跳,纷纷避开。
  李慕玄想都没想,立刻往前冲。
  “別动。”
  然而,李存真却拦住了他。
  “哥,你什么意思,你当初让鬼手王救人,说得言之凿凿,结果自己现在遇上事了却见死不救?”
  李慕玄莫名有些气愤。
  李存真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两兄弟打闹时,左若童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他年轻的时候也走过一段时间的江湖,有些阅歷,在他看来,那男人打她的架势不像是教训自家婆娘,更像是打一只不听话的牲口。
  一定不是亲属关係。
  想到这里,左若童微微点头,压低声音道:
  “先救人。”
  李存真本来不想出手,但左若童发话,他也只能遵从师命。
  他应了一声,接著侧头看向李慕玄:
  “你听我说。先不要用手段,你过去把那个女人抱起来就跑,那个男的肯定会追你。跑远了再出手。”
  李慕玄得了左若童的敕令,看向李存真的表情有些得意。
  他咧嘴一笑:“明白。”
  话音刚落,他已经窜了出去。
  而另一边,男人的拳头正要再次落下,忽然觉得怀里一空。
  再定睛一看,那女人已经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就看见一个白衣青年抱著那女人已经跑出了好几步。
  “站住!哪来的小兔崽子!”
  男人怒吼一声,果然撒腿就追。
  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自己还带著傢伙,他不觉得自己打不过。
  另一头,李慕玄则控制著速度,跑得不快不慢,刚好让男人能跟上,又不至於被他追上。
  他抱著女人穿过镇上的土路,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这才停下脚步,把女人轻轻放在墙根下。
  等了一会儿,男人终於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见李慕玄没有动,他阴狠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子。
  “臭小子,让老子追上了吧!”
  李慕玄也笑了,一步步走近男人:“呵,你要是再追不上我可就等急了。”
  男人一愣,这才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影了。
  不好,有诈!
  他十多年跑江湖的经验起了作用,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然而,他还没走几步,就看到巷子口走出另一个白衣青年,挡住了退路。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有些慌了,紧紧握住小刀,盯著李家兄弟,上下打量。
  李存真没有回答,抬手按在男人肩上。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肩膀一沉,像是压上了一块铁砧,紧接著又感到一股大力传来,就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
  “放开我!谁让你们多管閒事的!”
  “还敢耍横!”
  李存真手上的力道稍稍加了几分,男人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疼得额头冒汗,但还是咬著牙不肯说。
  “不说也行。”李存真语气平淡:“这女的是你什么人?”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是我老婆!两口子吵架,外人管不著!”
  李存真又看向墙根下的女人。
  “他说你是他老婆,你说是吗?”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是……我不是……”
  李存真又看回男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男人恶狠狠地看了女人一眼,又说道:
  “好好好,我说!不占理的又不是我!我告诉你,我和她可是签了契的,我给她钱,她就跟我干三年活,包吃包住,还给工钱。”
  “是她签了契还不干活,想跑,那我能不打她吗?就算你们报官,这女的也得跟我走!”
  这描述,李存真忽然想到了前世学过的一篇文章。
  “胡说!”
  李慕玄压根不信,对著男人扬起拳头,作势要打。
  “他说你和他签了契,你说呢。”
  但李存真没有直接下判断,而是朝那女人扬了扬下巴。
  “是......我们是签了契。”
  李慕玄一愣。
  但女人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的身子还在抖,撑著墙,费了好大劲才坐直了一些。
  她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去年家里遭了水灾,爹娘都死了,村里有个表叔,说閔地有活干,管吃管住,睡洋房,吃肉和白面,一个月还给两块大洋,就把我带过来了。”
  说著说著,他的眼泪淌下来,混著脸上的灰和血,流成两条浑浊的痕跡。
  “可到了地方,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签了契,人就不归自己了。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夜里才能回去。吃的……”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吃的东西......说是粥,稀得跟水一样,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李慕玄大跌眼镜,没想到还有这种事。
  这也能算做工?!
  这不是餵畜牲吗?
  还真是包身工,李存真面上不动声色,按在男人肩上的手又紧了三分。
  男人的脸已经白了,牙关咬得咯吱响,却不敢叫出声来。
  “他让我在纱厂里干活,一天十二个时辰,有时候还要熬夜。病了也不让歇,说是歇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昨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偷跑出来想回家……被他抓到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上一次他把我吊在屋里整整一天一夜,不给水不给饭……”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李慕玄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男人。
  “签了契?契呢?”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在……在怀里。”
  李慕玄伸手从他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
  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行字,大意是女人自愿將身体包给老板做工,期限三年,生死疾病一听天命,包身费大洋二十元,已付十元。
  “呵!生死疾病一听天命。”
  李慕玄把那张纸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笑了,揣进自己怀里:“这东西我先替你收著了。”
  男人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
  李慕玄蹲下身,与他平视。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没敢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