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人心细微之处
  次日,几人从镇上出发。
  这次没有遇到什么事,顺顺利利地走了莫约半个月。
  左若童走在最前,李存真和李慕玄跟在后头,阿珍走在最后,李家兄弟会轮流扶著她。
  她换了身乾净的灰色褂子,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脚上那双生了疮的脚也包了布。
  虽然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但比几天前好了许多。
  偶尔,李慕玄催她快些,她便咬著牙加快脚步。
  这天傍晚,一行人到了李家所在的小镇。
  宅子还是那座古雅宽敞的大宅子,院墙上的爬山虎比去年厚了一层,门楣上的漆色也旧了些。
  李家兄弟站在门前,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近乡情怯。
  “走吧。”
  最后,还是左若童第一个抬脚跨过门槛。
  门房认得左若童,更理所当然的是认得两位少爷,不用说,连忙打开大门。
  李存真没急著进去,转身看向阿珍:“你就在这儿等著,一会儿有人安排你。”
  阿珍点点头,站在门房旁边,不敢乱动。
  李慕玄则冲门房招了招手:“去,给她弄点吃的,再找间空房让她住下。”
  门房应了一声,带著阿珍往后院走了。
  李家兄弟这才跨过门槛,穿过前院,往里屋走去。
  院子里的布局似乎一直没有变化,这让李家兄弟的心情轻鬆了不少。
  然而,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剧烈的咳嗽声。
  李家兄弟心头一紧,忙走到里屋,向屋內看去。
  只见里屋的门敞开著,里头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李老板,躺在床上靠著,明明天气不错,身上却盖了三层大棉被,脸色蜡黄,两个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跟八年前那个精神矍鑠的老人判若两人。
  另一个坐在床边,用手握著李老板的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著一身黑色西装,眉目间跟李存真有几分相似。
  是二哥李存智。
  李存真走进去,来不及和兄长打招呼,忙问道:“爹?!您这是怎么了?年前我回来的时候您不是还好好的。”
  李老板睁开眼,认出是李存真和李慕玄,嘴角慢慢咧开:
  “存真?慕玄?你们回来了,好,好。”
  他的手从棉被下伸出来,颤巍巍地拍了拍李存真的手背。
  李慕玄也走了过来,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这时,左若童也走到了门外。
  李存真深深看了李老板一眼,然后站起来介绍道:
  “师父,这是我二哥,李存智。”
  “二哥,这是我师父。”
  李存智拱手行礼:“左门长。”
  左若童微微摇头:“不用管我,存真、慕玄,和李老板多聊聊。”
  正说著,门外又走进一个青年,比李存智高了半个头,穿著一身素色马褂。
  他一进门就冲左若童拱了拱手:“左门长,有失远迎。”
  李存真又介绍道:“师父,这是我大哥李存义。”
  李存义点了点头,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嘴角露出笑意:“半年不见,你俩又长高了。”
  兄弟四人站在一起,客套了几句,李存义便安排人上茶。
  李存智扶著李老板坐直了些,又给他背后垫了个靠枕。
  左若童在上首坐下,李老板靠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两人挨得近,说话方便。
  “李老板,你这......大夫怎么说?”
  左若童压低声音。
  李老板的声音微不可查:“不中用了,拖一天是一天。”
  说完,他又努力坐直了一点:“不说这个,左门长,没想到您竟然来了,我一直想问您,我那俩小子在山上的表现怎么样?”
  左若童回答道:
  “存真天资卓绝,心性沉稳,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慕玄也不错,这些年脾气收敛了许多,修行也上心。”
  李老板呵呵一笑:“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
  另一边,门外。
  李家兄弟四人站在廊下。
  李存义用力拍了拍李存真的肩膀:
  “老三,你之前不愿意说,可我托关係找人问过,听说你在山上修得不错,是门里天赋最好的一个。”
  “原本我还不信,怀疑被骗了,我说那个诚疙瘩,能有什么仙缘,可现在看,你这模样,確实有几分仙人气象了呀!”
  李存真笑了笑:
  “大哥过奖了。这些年家里的產业都靠您操持,辛苦了。”
  李存义笑得更开朗了,摆了摆手:
  “说什么辛苦,应该的。你们在山上修行,是为李家爭光。”
  李存智在李慕玄肩上轻轻捶了一下:
  “老四,听说你也出息了,不闹事了?”
  李慕玄嘿嘿一笑:“什么话,我一直都不闹事的好不好。”
  兄弟四人说说笑笑,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场景。
  至於那些细微的情绪,李存真没有在意,也本就不必在意。
  自己的两个哥哥当然是真心疼爱自己和李慕玄。
  但这並不代表他们就没有別的情绪。
  两年前,他们还没有宣布放弃继承家產的时候,大哥看向自己两人的眼神总有些躲闪。
  李存真和李慕玄如果真要,他不会强占家產。
  但他一直在想,这两位弟弟反正都上山修道了,会不会主动放弃。
  他担心这种想会被两个弟弟发现。
  除此之外,今天二哥李存智的眼神尤其不对劲。
  李存真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但脑子里记著,想了半天才终於想出来。
  竟然是嫉妒。
  李存真一开始並不知道这嫉妒从何而来,细想之后才明白。
  今年过年的时候就听说二哥李存智也放弃了继承家產,想要出国留学深造。
  要是顺利,算算时间,一个月之前就应该走了。
  但现在,他却在这座老宅子里日復一日地熬药、端茶、伺候父亲。
  站在李存智的视角,那就是同样放弃家產追求梦想。
  李存真和李慕玄因为已经早早上山了,所以理所当然的不应该打扰他们。
  但他还没走,自然就应该在家照顾父亲。
  李存智对此並无怨言,甚至李老板和大哥都劝过他先去上学,是他自己坚持。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父亲重病,他不能一走了之。
  只是现在李存真和李慕玄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才发现,自己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產生比较的心思。
  这心思来得突然,甚至连他自己此前都从未想到。
  以至於没来得及躲闪,就只能交给李存真去看。
  李存真把这些细微的情绪都看在眼里,忽然想明白了左若童为什么要主动让阿珍谢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拍了拍大哥的后背,又冲二哥笑了笑。
  “大哥,二哥,这些年,辛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