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掛孔
  第二天早上,林耀东把两包髮夹样品放在桌上。
  一包有孔。
  一包没孔。
  透明袋里,红、黄、绿、粉四色髮夹排得整齐。纸卡压在上头,黑色洋字印得清楚。
  hair clips。
  12 pcs/pack。
  china。
  阿標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顺眼。
  “东哥,我觉得有孔的靚。”
  “为什么?”
  “像正经货。”
  林耀东拿起有孔那包,手指在小圆孔边缘轻轻摸了一下。
  孔边有点毛。
  不明显。
  但有。
  “正经货不是看著正经。”
  阿標一愣。
  “那看咩?”
  “看经不经折腾。”
  阿標没完全懂。
  他只知道这两包东西昨晚压在帐本里,压得东哥没怎么睡。
  他早上来时,林耀东已经把袋子拿出来看了三遍。
  珍姐端著米浆桶过来,也看了一眼。
  “边不齐。”
  “嗯。”
  “会不会给人嫌?”
  “会。”
  “那还拿去?”
  林耀东把两包样品收进布袋。
  “就是拿去给人嫌的。”
  珍姐顿了顿,没再问。
  她以前在饭堂做粉,最怕客人说不好。
  可做出口样,似乎不是这样。
  不好,不一定是坏事。
  不知道哪里不好,才坏。
  …………
  周启明八点到。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昨天那个瘦高外宾。
  外宾手里还是拿著计算器,胸口掛著证件牌,进门先看桌面。
  黄科长也来了。
  脸比平时严肃。
  宋建民跟在后面,文件袋夹得很紧,像里面装著的不是纸,是半条命。
  刘大头早早把凉茶铺门口扫乾净。
  嘴上说不关他的事,眼睛却一直往林耀东布袋上飘。
  外宾坐下,没急著吃肠粉。
  周启明笑著说:“先看样?”
  外宾点头。
  林耀东把两包髮夹放到白布上。
  一包有孔。
  一包无孔。
  骑楼底下忽然安静了不少。
  几个街坊端著碗,本来想凑过来看,被梁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梁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站在骑楼柱边,手里拿著本子。
  黄科长看见她,微微点头。
  梁姨也点了一下。
  这一下,林耀东心里反倒稳了些。
  有人看著,是压力。
  也是护栏。
  外宾先拿起无孔那包。
  看顏色。
  看纸卡。
  数数量。
  他把髮夹倒在白布上,红三、黄三、绿三、粉三,一只只数过去。
  阿標在旁边屏住呼吸。
  十二只。
  一只不少。
  外宾点头。
  又拿起有孔那包,看那个小圆孔。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根细铁鉤。
  阿標眼睛一瞪。
  “他还带这个?”
  周启明低声道:“样品客,什么都带。”
  外宾把有孔那包掛到铁鉤上。
  晃了两下。
  没事。
  阿標刚鬆一口气,外宾又轻轻往下一拉。
  哧啦。
  小圆孔边缘裂开了一道。
  透明袋没全破。
  但孔裂了。
  骑楼底下的空气像被人捏住。
  宋建民脸色一下白了。
  黄科长的眉头也压下来。
  李科长今天没来,但如果他在,估计第一句就是“我就说袋子麻烦”。
  阿標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晚还觉得有孔袋最靚。
  现在那个孔像被人撕在他脸上。
  外宾没有发火。
  他把袋子放下,指著裂口说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紧:
  “他说,掛起来卖的话,这个孔不够结实。货架上客人拿几次,会破。”
  黄科长没说话。
  宋建民赶紧记。
  林耀东拿起那包裂孔样,看了一眼。
  “他说得对。”
  阿標忍不住看他。
  这种时候,不是该解释两句吗?
  林耀东却把样品放回白布上。
  “问题有两个。袋子薄,孔边没加固。”
  周启明翻译。
  外宾听完,看著林耀东。
  林耀东拿起无孔那包。
  “如果走柜檯堆放,无孔可以。如果要掛货架,有孔要改。”
  外宾点头,又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他的客户多数掛起来卖。”
  这就不能躲了。
  林耀东看向黄科长。
  “要做纸卡掛孔。”
  黄科长问:“什么意思?”
  林耀东拿起那张纸卡,指了指上边。
  “袋子上方加一截硬纸卡,孔打在纸卡上,不打在薄膜上。袋子负责装货,纸卡负责掛。”
  宋建民眼睛一亮。
  “像国外商店那种?”
  “嗯。”
  方技术员昨天提过掛孔。
  但他们只想到在袋子上冲孔。
  没想到让纸卡来承重。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这个词,他都差点没想起来。
  林耀东却没有解释。
  档口英语可以说是听收音机学的。
  货架上的词,就不好再装太多。
  周启明把话翻过去。
  外宾听完,立刻在本子上画了个小图。
  一张长纸卡。
  中间一个孔。
  下面透明袋。
  他画完,把本子推给林耀东看。
  林耀东点头。
  “yes. header card.”
  外宾笑了。
  “header card. good.”
  阿標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good。
  他一口气终於呼出来。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低声嘀咕:
  “嚇死人,破袋都能讲成good。”
  珍姐听见,轻轻说:
  “不是破袋好,是知道怎么改好。”
  刘大头想了想。
  “也对。”
  …………
  外宾继续看。
  他对顏色满意。
  对数量满意。
  对纸卡上的字也没意见。
  只是用铅笔在“china”下面写了一行:
  made in china preferred.
  周启明翻译:“他说正式包装最好写made in china。”
  林耀东点头。
  “样品卡字母不够,正式版可以重新排。”
  黄科长立刻看宋建民。
  “记。”
  宋建民笔尖飞快。
  正式包装:made in china。
  纸卡掛孔。
  袋体透明。
  四色各三。
  十二只一包。
  外宾又按了几下计算器。
  然后抬头问价格和交货期。
  这一次,黄科长没有急著回答。
  他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接话。
  价格不能由他说。
  交期也不能由他说。
  他只能提醒。
  黄科长看懂了,转向周启明:
  “价格和交期,公司与厂里核算后回復。今天只確认样品方向。”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头。
  他在两包样品里挑了无孔那包,又指著裂孔那包说了一句。
  周启明笑了。
  “他说,破的也要带走,给他的客户看为什么要改。”
  阿標愣住。
  “破的也要?”
  外宾听见他的语气,笑著点头。
  “problem. improve.”
  周启明翻译:
  “问题。改进。”
  林耀东心里一动。
  这就是他熟悉的外贸。
  样品不是给人看完美。
  样品是把问题提前暴露出来,让双方知道该怎么改。
  他对阿標说:
  “记住。破了不是完蛋。破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才完蛋。”
  阿標这次听得很认真。
  …………
  外宾吃完一碟肠粉,又喝了一口凉茶。
  还是皱眉。
  但这次没放下。
  刘大头看得很满意。
  临走前,外宾留下了一张名片。
  名片是给黄科长的。
  林耀东没有伸手接。
  黄科长接过,看了一眼,放进黑皮本。
  然后他说:
  “下午去塑料厂和印刷社。纸卡掛孔要重做。”
  林耀东点头。
  “薄膜厂也要去。袋子尺寸要配新纸卡。”
  黄科长嗯了一声。
  “你跟著。”
  这句话比昨天更自然。
  已经不像临时请人。
  更像默认他该在。
  梁姨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等人走后,她才问林耀东:
  “样品破了,还算好事?”
  “不算好事。”
  “那你刚才不慌?”
  “慌也补不了孔。”
  梁姨看他半晌,哼了一声。
  “嘴倒稳。”
  她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又回头补一句:
  “別收名片。”
  林耀东笑了笑。
  “知道。”
  梁姨满意了。
  …………
  上午收档后,文昌路口还在议论那包裂孔髮夹。
  有人说外宾事多。
  有人说出口货真讲究。
  有人说林耀东厉害,破袋也能说出道理。
  阿標听得心里美,又不敢太美。
  因为他知道,下午还要跑。
  潘师傅那里要改纸卡。
  方技术员那里要改袋子。
  塑料厂那里还要重新装样。
  林耀东坐在小方桌边,把今天的问题写下来:
  薄膜掛孔易裂。
  改纸卡掛孔。
  正式版需made in china。
  重做样品。
  阿標凑过来,看著第一行。
  “东哥,这个算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林耀东把原子笔盖上。
  “算消息。”
  “啊?”
  “做生意,最怕没消息。”
  阿標低头想了想。
  好像懂,又好像没懂。
  林耀东把那包裂孔样品拿起来。
  透明袋上那道裂口很小。
  可裂的不是一个孔。
  是一条责任线。
  袋子不能掛。
  纸卡要承重。
  孔边要修。
  热封要配。
  薄膜厂、印刷社、塑料厂、外贸公司,全被这一道小裂口扯了进来。
  他抬头看向人民路方向。
  下午那张桌子上,没人再能说一句“不关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