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十八块
  第二天上午,林耀东没急著去外贸公司。
  文昌路口照常开档。
  米浆照磨。
  煤炉照生。
  珍姐照样一刮一卷一切。
  阿標却有点坐不住。
  收钱的时候,手比平时快,嘴也碎。
  “五分。”
  “先付钱。”
  “碗放那边。”
  “別挤。”
  说完,又忍不住往流花路方向看。
  刘大头看得好笑。
  “你脖子再伸长点,就能伸到外贸公司拿钱了。”
  阿標嘴硬。
  “我又不急。”
  “你不急?你不急一早上看了九次路口。”
  “我看客人。”
  刘大头笑出声。
  “你看个鬼,客人都在你面前。”
  阿標被噎住。
  珍姐在蒸屉边淡淡说:
  “收钱看手,不看路。”
  阿標立刻低头。
  可没过一会儿,又抬头看。
  林耀东倒稳。
  他把帐本放在桌角,照常记帐。
  米。
  虾米。
  煤。
  油条。
  葱花。
  收入。
  写完,又在旁边添了一行:
  外贸劳务,待领。
  阿標看见那两个字,心又痒了。
  待领。
  待领这两个字,比凉茶还苦。
  …………
  快十点,周启明来了。
  不是骑车来。
  是走著来。
  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阿標眼睛一下亮了。
  “周同志!”
  周启明还没站稳,阿標已经迎上去。
  “是不是——”
  林耀东咳了一声。
  阿標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周启明笑了笑,把信封递给林耀东。
  “黄科长让我带来的。手续走完了。”
  骑楼底下忽然安静了一点。
  刘大头的凉茶勺停在半空。
  六婶端著洗衣盆,脚也停住。
  连陈玉珍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巷口出来了。
  她嘴上说去缝纫社,手里还拎著布包,可人已经站到了档口旁边。
  林耀东接过信封。
  没有马上拆。
  先看封口。
  外贸公司的红章盖在封口处。
  上面写著:
  临时样品整理劳务。
  二十八元。
  阿標吞了口唾沫。
  “真二十八?”
  林耀东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人民幣。
  十元两张。
  五元一张。
  二元一张。
  一元一张。
  整整二十八。
  纸幣不算新。
  边角有摺痕。
  但放在文昌路口这张小方桌上,像一摞小砖。
  骑楼底下没人说话。
  因为这不是街坊买肠粉的五分一毛。
  这是外贸公司给的钱。
  乾净钱。
  有章。
  有名目。
  有数。
  周启明递过一张收据。
  “这里签个名。”
  林耀东拿笔签了。
  字不算漂亮。
  但很稳。
  阿標在旁边看得眼热。
  他小声问:
  “东哥,我能摸一下吗?”
  林耀东看他一眼,把那张一元递给他。
  阿標两只手接过去。
  像接一张奖状。
  刘大头酸溜溜地说:
  “一元都摸得这么虔诚,没见过钱啊?”
  阿標立刻反击:
  “你见过外贸公司给你盖章的钱?”
  刘大头闭嘴。
  骑楼底下一阵笑。
  …………
  陈玉珍走过来。
  她先看钱。
  再看信封。
  最后看收据。
  “给我看看。”
  林耀东把信封递给她。
  陈玉珍不懂外贸公司的那些字。
  但她认得红章。
  认得二十八元。
  认得林耀东的名字。
  她把信封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说:
  “別放桌上,脏。”
  这话一出,街坊又笑。
  陈玉珍瞪过去。
  “笑什么?钱不怕脏啊?”
  她把钱重新叠好,拿布包里的手帕包了两层。
  包得比包金子还细。
  林耀东看著她。
  “阿妈,不是说买半斤肉?”
  陈玉珍手一顿。
  “中午买。”
  “买多点。”
  “多什么多?刚拿钱就乱花?”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却没松。
  那包钱被她攥得紧紧的。
  林耀东从里面抽出五块。
  陈玉珍立刻瞪他。
  “做咩?”
  “给阿標。”
  阿標一愣。
  “给我?”
  “昨晚数了一夜,今天也跑前跑后。劳务里有你一份。”
  阿標嚇得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跟你跑的。”
  林耀东把五块塞进他手里。
  “跟我跑,也不是白跑。”
  阿標握著五块钱,整个人都木了。
  五块。
  他以前帮人搬货,跑一整天,最多几毛。
  五块钱,够他吃多少碗肠粉?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珍姐看著他。
  “收著。”
  阿標眼圈一红。
  “那……我请大家喝凉茶?”
  刘大头立刻精神。
  “好啊!”
  林耀东说:
  “从你自己的钱里出?”
  阿標一下清醒。
  “那算了。”
  骑楼底下笑得更大声。
  …………
  周启明没急著走。
  等笑声落下,他才把另一张纸递给林耀东。
  “还有这个。”
  林耀东接过来。
  是首批十箱的正式排期。
  三日內完成剩下八箱。
  第五日送外贸公司復检。
  第七日装车。
  第十日交给外宾指定仓点。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p-01样品协助人员:林耀东。
  阿標又凑过来看。
  “有你名!”
  陈玉珍也看见了。
  她不懂p-01是什么意思。
  但她看懂了“林耀东”。
  这三个字印在外贸公司的排期上。
  跟刚才那二十八块钱不一样。
  钱是实的。
  名字也是实的。
  只是一个落在桌上。
  一个落在纸上。
  陈玉珍忽然把布包往胳膊上一挎。
  “我先去缝纫社。”
  说完就走。
  走得很快。
  阿標看著她背影,小声说:
  “玉珍姨是不是高兴了?”
  刘大头说:
  “这还用问?她去缝纫社讲给人听了。”
  珍姐低头笑了一下。
  林耀东没拦。
  陈玉珍这口气,憋了太多年。
  让她去讲。
  …………
  中午,文昌巷都知道了。
  不是六婶传的。
  是陈玉珍自己传的。
  她嘴上当然不会说“我仔厉害”。
  她只是在缝纫社裁布的时候,很隨意地把那只信封拿出来,问旁边人:
  “你帮我看看,这个章是不是外贸公司的?”
  旁边女工一看,眼睛就直了。
  “玉珍,你仔真拿外贸公司钱?”
  陈玉珍装作不在意。
  “什么拿不拿,劳务费而已。忙几日,才二十八。”
  “才”字说得很轻。
  但整个缝纫社都听见了。
  二十八。
  有人一个月才三十来块。
  一个临时劳务,二十八。
  还有章。
  还有名字。
  这事比外宾吃肠粉还实在。
  等陈玉珍中午回家买肉时,巷口卖菜阿婆已经笑著问:
  “玉珍,今晚加菜啊?”
  陈玉珍板著脸。
  “加什么菜?小孩子忙几日,瘦了,买点肉补补。”
  嘴上说得轻。
  手却指了指肉案上带点肥的那块。
  “切半斤。”
  顿了顿,又说:
  “多一点也行。”
  肉摊老板手起刀落。
  “六两?”
  陈玉珍想骂他手重。
  可今天没骂。
  “行。”
  …………
  晚上,林家饭桌上多了一碗肉。
  不是很多。
  但油星漂在菜心上,香味一下把整间屋子填满。
  林国强回来时,先看桌上的肉。
  再看林耀东。
  “钱拿到了?”
  “拿到了。”
  “几多?”
  “二十八。”
  林国强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
  水从他少了半截食指的手上流过去。
  他坐下后,陈玉珍把信封递给他。
  “你看。”
  林国强看得很慢。
  外贸公司的章。
  临时样品整理劳务。
  林耀东。
  二十八元。
  他看完,把信封放回桌上。
  没夸。
  只说:
  “乾净就好。”
  林耀东点头。
  “乾净。”
  林国强夹了一块肉。
  没有自己吃。
  先放到林耀东碗里。
  “多吃。”
  陈玉珍立刻说:
  “他自己不会夹?”
  林国强不说话。
  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陈玉珍嘴唇动了动,没骂。
  林耀东低头吃肉。
  肉有点老。
  盐也重。
  但很香。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这么踏实地吃一顿肉了。
  阿標晚上跑来串门,闻见味道,站在门口不肯走。
  陈玉珍看他一眼。
  “吃过没有?”
  阿標立刻说:
  “吃过了。”
  肚子却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陈玉珍黑著脸,去厨房拿了个碗。
  “就一碗。”
  阿標笑得牙都露出来。
  “玉珍姨,你以后一定戴大金炼。”
  陈玉珍手里的勺子差点敲他头上。
  “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
  饭后,林耀东把帐本翻开。
  外贸劳务,二十八元。
  已领。
  阿標那边,五元。
  剩二十三。
  肉,八角六分。
  他一项项记下。
  陈玉珍在旁边看。
  以前她嫌他记帐麻烦。
  现在不吭声了。
  林国强坐在门口抽菸,烟雾慢慢散在天井里。
  过了一会儿,他问:
  “后面还要去厂里?”
  “要。首批十箱还没完。”
  “小心点。”
  “嗯。”
  林国强又说:
  “你现在碰的是外贸公司的事。钱能拿,规矩也要守。”
  这话很少。
  但准。
  林耀东看了父亲一眼。
  “知道。”
  陈玉珍在旁边补:
  “规矩守,钱也要问。”
  林国强看她一眼。
  陈玉珍理直气壮。
  “我讲错?”
  林国强没说话。
  林耀东笑了。
  这个家里,忽然有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钱。
  是大家开始相信,这条路真能走。
  …………
  第二天,第三塑料厂重新开线。
  返工筐还摆在工作檯中间。
  “返工未检”四个字比昨天更醒目。
  女工们已经不敢绕著它走。
  许组长也不敢隨便催。
  方技术员在纸卡边上多画了一道浅浅的定位线。
  纸卡插进去,到线为止。
  不深。
  不浅。
  阿標看见,立刻说:
  “这下不会低了。”
  李科长哼了一声。
  “少讲,多数。”
  阿標马上低头。
  首批剩下八箱,要在三日內赶出来。
  这不是小事。
  但和前两天比,车间里的慌乱少了些。
  每个人知道自己该看什么。
  分色的人只看顏色。
  热封的人只看封口。
  抽检的人只看数量和纸卡。
  返工的人不准碰合格线。
  流程一顺,速度反而快了。
  到下午,第三箱封好。
  第四箱封到一半。
  李科长看著抽检表,脸色总算没那么黑。
  “照这样,能赶上。”
  宋建民刚要笑,外头门房有人跑进来。
  “李科长,业务三科来人了。”
  李科长抬头。
  “谁?”
  门房说:
  “罗文斌同志。”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耀东也抬起头。
  没一会儿,罗文斌走进车间。
  白衬衫。
  黑皮鞋。
  手里夹著文件袋。
  他先看了看工作檯,又看了看返工筐,最后目光落到林耀东身上。
  “进度不错嘛。”
  李科长问:
  “罗同志来做什么?”
  罗文斌笑了笑。
  “黄科长忙,让我过来看看首批进度。”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顺便说一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外宾那边,希望首批十箱里,再加两箱牙刷盒样。”
  阿標一愣。
  “牙刷盒?”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看著罗文斌手里的文件袋。
  牙刷盒是第21章瘦高外宾圈出来的另一项。
  但这几天,厂里所有力气都压在髮夹上。
  现在突然加两箱牙刷盒。
  不是加菜。
  是加压。
  李科长脸色直接沉了。
  “现在加?谁答应的?”
  罗文斌笑意不变。
  “只是样,不是大货。外宾顺口提了一句,机会难得。”
  林耀东看著他。
  机会难得,这四个字很好听。
  可有些机会,不是机会。
  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