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先別报数量
  第125章 先別报数量
  会议室里那张电报纸,被黄科长压在手下。
  纸很薄。
  可上面那句“有人询问竹盒能否单独购买”,像一根竹篾,轻轻一挑,就把刚刚分好的红黄两条线又挑出一条新缝。
  阿標站在后面,眼睛已经亮起来。
  竹盒能单独买。
  这听著比展示组合卖出去还让人兴奋。
  展示组合是一套。
  竹盒单独被问,说明它自己被人看中了。
  就像以前麦师傅不高兴竹盒只给铁鉤垫底,现在外宾那边的客人亲口问能不能单独买,这不是正好给麦师傅爭了脸?
  阿標刚要开口,想说一句“麦师傅这回要高兴了”,又想起刚才梁主任还在外面,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罗文斌却已经先说话了。
  “这倒是个新口子。”
  他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展示组合里,客人第一眼看中的就是竹盒和故事卡,说明这条路是对的。竹盒既然能单独问,就可以先回一句,可提供小批量试样,数量另议。”
  严科长抬头。
  “谁提供?”
  罗文斌停了一下。
  严科长又问:“按什么標准提供?”
  会议室里的气一下没那么热了。
  老赵把算盘拨到一半,也停住了。
  “单独卖竹盒,成本得重算。组合包里那只盒子是托一套货的,单独卖,外面还要护纸、卡、箱,损耗也不一样。”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你怎么看?”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把红边表抽出来,翻到竹盒那一行。
  竹盒:手工价值件,按组挑选。
  这几个字当时写得很稳。
  因为竹盒在展示组合里,不承担全部责任。
  它让小掛鉤不像散货。
  让红字杯有地方站。
  让故事卡有支点。
  它是价值件,不是主件。
  现在客人一句“能不能单独买”,等於把它从整套货里抽了出来,摆到单独的货架上。
  林耀东把那张表放下。
  “先別报数量。”
  罗文斌看他。
  “不报数量怎么回客人?”
  “先回,正在確认独立样品状態。”
  “这话太虚。”
  “直接说可供应,更虚。”
  罗文斌皱眉。
  林耀东继续说:“放在展示组合里,它是托住一套货的东西。单独卖,它就要自己站住。”
  阿標在后面小声重复了一遍。
  “自己站住————”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闭嘴。
  严科长把钢笔拿起来。
  “这句要写进会议记录。竹盒独立销售需重新確认样品状態,不得沿用展示组合配件状態。”
  宋建民赶紧低头写。
  他写到“不得沿用”四个字时,手顿了一下。
  这个词最近出现得越来越多。
  基础包不得沿用展示组合名。
  基础包不得沿用展示组合照片。
  刪项不得沿用原名。
  现在连竹盒,也不得沿用展示组合配件状態。
  外贸公司的纸,像越来越懂得分开了。
  罗文斌看著林耀东。
  “如果我们回得太慢,客户热劲过了呢?”
  这话不是找茬。
  是真业务。
  客户在店里问,是热的。
  过两天人家忘了,竹盒又变回组合里那只盒。
  生意有时候就是一口热气。
  热气散了,话也凉了。
  林耀东没有否认。
  “所以要快去问麦师傅。但今天不能在这张桌上报。”
  黄科长点头。
  “明天去竹器社。”
  罗文斌说:“今天下午去不行?”
  林耀东摇头。
  “今天下午去,麦师傅只会觉得我们拿一张电报去催他。明早带著展示组合反馈、照片编號、原b档状態、单独问询记录一起去。不是去催,是去问能不能立一条新样。”
  严科长把“新样”两个字圈出来。
  “名字呢?”
  黄科长问。
  林耀东想了想。
  “先不定正式商品名。內部暂写bamboobo独立询样。”
  罗文斌说:“cantonbamboobo呢?外宾认canton。”
  “等麦师傅確认它能单独站住,再写canton。”
  这话让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canton这几个字太好用。
  外箱上用过。
  故事卡上用过。
  展示组合里也用过。
  可越好用,越不能隨手贴。
  严科长点头。
  “对。canton不能乱贴。贴出去,就不是一只盒子,是广州货。”
  阿標听得心里一震。
  以前他觉得canton就是几个洋字。
  现在才知道,洋字贴上去,也会背东西。
  梁主任这时候从门口进来。
  他大概在外头已经听了一阵。
  “先不要报数量,也不要报价格。”
  屋里几个人都站直了一点。
  梁主任走到桌边,拿起电报纸,又看了红边表。
  “展示组合带火了竹盒,是好事。”
  他把电报纸放回桌上。
  “但好事也会把人带乱。竹盒若能单独卖,另起样品状態。若不能,就继续留在展示组合里。不要为了一个问句,把组合包拆散。”
  黄科长应了一声。
  “明白。”
  梁主任又看向林耀东。
  “你明天也去。”
  “好。”
  “你还是只看样品状態。”
  “明白。”
  梁主任看向阿標。
  阿標立刻站直。
  “我不乱讲话。”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是不讲话。”
  阿標愣住。
  梁主任说:“你要学著看,同一件东西,放在不同位置,怎么变成不同货。”
  阿標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梁主任会对他说这个。
  半晌,他用力点头。
  “知道。”
  会议散的时候,宋建民把几份文件重新分袋。
  红边表一袋。
  黄边表一袋。
  照片编號一袋。
  竹盒独立询样另开一张白纸,暂时没有红边,也没有黄边。
  阿標盯著那张白纸看。
  它很桑净。
  桑净得有点嚇人。
  他忽然觉得,这张白纸就像早上南风小桌上的空筐。
  空著的时候,最容易让人觉得没事。
  可只开始往里放东西,规矩就得先站在旁边。
  走出外贸公司时,外头太阳正毒。
  人民路上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阿技跟在林耀东身后,终於忍不住打:“东哥,竹盒要是真单独卖,是不是比展示组合还厉害?”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主件不是更厉害。”
  “那是什么?”
  “背得多。”
  阿技愣了愣。
  “排前面,背得多?”
  “嗯。”
  林耀东把布包往肩上一搭。
  “谁站前面,谁先被挑。”
  阿技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只红字杯。
  刘大头总想让它露脸。
  可真让它单独站出来,陶瓷铺、红字、破损、交期、功效说明,每一样都它自己背。
  他以前只看见露脸。
  现在好像开始看见露脸后面的重。
  文昌路口已经收了早市。
  红筐和黄筐还放在小方桌边。
  空著。
  风吹过来,籤条轻轻晃了一下。
  阿技看著那两只空筐,又想到外贸公司那张新开的白纸。
  他忽然有点明白林耀东早上为什么说,空筐也要让人看见了。
  因为新的路,往往都是空著的时候最容易被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