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扭转那场爭吵
  林东山瞳孔放大的瞬间,
  耳里传灌进了当年的爭吵声,
  要是当年他能够阻止那场爭吵,
  林家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
  “上什么岸?!疍家人以水为生,上了岸怎么活?!”
  “阿丽也上岸了,她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是她,你是你,你是我林水生的女儿,就得听我的!”
  爭吵在船舱里不断升级,双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船板被砸得邦邦响。
  林东山就是被这阵吵闹吵醒的,他呆呆地坐在后舱,看著眼前的景象,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跑船,遇上了风暴,在甲板上收网,一不小心就被大浪拍进了海里,失去了知觉,身体缓缓下沉......
  紧接著好像有一双手,
  轻轻地拉了他一把。
  这是......重生了?
  上辈子自己是水上的疍民,后来跑去陆上打工,因为疍民的身份,什么乱七八糟的零工都干过,唯独没有干过一份像样稳定的工作。
  从十八岁到三十岁,再到四十,五十......
  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回到船上跟大海討饭吃,最后在一家渔业公司跑船。
  原本以为后半辈子能靠这份工作存点钱,老年来可以討个老婆过日子,没想到,最后来还是把从海上討来的全都用自己性命还了回去!
  想想就觉得蛋疼。
  可现在最让他蛋疼的,是面前的吵架的两人。
  他清楚地记得1983年的这一次父女爭吵。
  当时,妹妹林东燕厌倦了疍民的日子,想要上岸生活,父亲林水生却极力反对。
  十六岁的林东山作为哥哥,毅然地站在了父亲这一边,同样反对妹妹的上岸想法。
  从那以后,妹妹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和他和父亲说话,每天就在船头愣愣地织网。
  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心灰意冷的她,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了同为疍民的另一户人家。
  可谁曾想,嫁过去没几年,阿燕就在一次出海中,遇上了风暴,整条连家船都被掀翻!
  她和丈夫,孩子,无一生还。
  至於父亲林水生,在阿燕出事后,认为是自己害死了阿燕,终日鬱鬱寡欢,最后性情大变,在一个天没亮的早上,一头扎进了海里。
  疍家人世代生活在水上,几乎没人不识水。
  可是父亲竟然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让林东山每每想起,都痛心不已。
  从那以后,他就带著母亲,去陆地上生活。
  虽然那个时候,疍民在法律上和陆地居民已经平等,但是在人心中,却並非如此。
  母子二人受到不少的议论和排挤,都说是他父亲害死了女儿,又说疍民是蛮人。
  为了躲避舆论,林东山带著母亲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母亲也没享过一日安稳日子。
  就是眼前的这场爭论,就是他原本要说的那句“阿燕,你听爸的。”
  然后,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现在,他就在这幅多米诺骨牌面前,他只要把推倒骨牌的手收回来,就能挽救一切!
  “阿爸!”
  林东山打断了两人的爭论,然后从后舱爬到前舱,把阿燕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阿山,你干嘛?你也要帮著她?!”
  “阿爸,上岸是趋势。就算现在不让阿燕上岸,將来......”
  “臭小子,你说什么浑话!什么趋势不趋势,老子听不懂!总之,我林水生这辈子绝对不会上岸去看陆地人的脸色,你们也別想!”
  “阿爸。”林东山耐心地解释起来,“这几年零星有人上岸去生活,说明这就是趋势......”
  “上岸上岸,谁要是能在陆地上给我盖房子我就上岸!否则別想!这条船在哪,我就在哪!”
  重活一世的林东山知道,疍家人迟早会在政府帮助下上岸,水上人家终將成为歷史。
  没有人可以在歷史洪流中逆行,这一次他决定选择顺流而下。
  虽然上辈子没干过什么像样的工作,文化也不高,但是岁月带来的阅歷和那些在脑海中模糊的记忆,足以让他在这辈子摆脱原本的禁錮,改变自己和一家人的命运了。
  面对林水生的强硬,林东山也鼓足了勇气:
  “阿爸!房子会有!但是不是靠別人给!是自己挣来的!只要我们一家子齐心协力,还怕没有吗?!”
  林东山说完这句话,整个船舱都安静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母亲曾阿妹默默地看著林东山,妹妹阿燕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不认识这个哥哥了。
  父亲林水生瞪著他,蹲在船板上,手里的烟筒已经灭了,却还用力地捏著。
  不知道是太生气还是太意外,总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风吹过来,船轻轻晃了一下。
  隔壁船上有人在收网,渔网上的水珠甩进江里,沙沙响。
  “你在发梦吗?”
  林水生把烟筒在船沿上敲了敲,转身又將矛头指向林东山。
  “咸水歌都唱不好的人,吹起牛批来倒是一套一套!”
  “哎呀哎呀,好了!”
  母亲曾阿妹终於忍不住,打断了林水生的输出,她从搪瓷盆里扣出一整个盆糕,热气带著米香和虾米咸香衝上来。
  “整个港的人,都听到你们在吵架了,明天出海,又要被人笑了。讲那么多没用的,还不如吃多两个盆糕!拿去!”
  曾阿妹操著浓重的口音,將手里一个盆糕递给了阿燕,又拿起一个递给林东山。
  “你也是,別老是和你阿爸顶嘴,你阿妹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你自己,十六岁了,过两年都可以娶老婆了,捞鱼没见长进,自己的船都没有,哪有女娃子肯跟你......”
  “妈!”
  一说到娶老婆,林东山就蔫了一半,转头將盆糕塞进嘴里。
  虽然提到这茬心里不痛快,但是无论怎么样,至少他是把当前极有可能毁掉一家人的一场爭吵给扭转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顿时轻鬆下来,一下子躺在船板上,看著满天繁星,傻乐起来。
  “阿哥,你笑什么?”
  “我高兴。”
  “高兴高兴,有渔获才能高兴!”林水生走到后舱,没好气地踢了一脚林东山,“明天这条船要刷桐油,到时,你和阿强一条船出海!”
  “阿强?”
  “咋了?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都不记得了?靠北......”
  骂完,林水生转身走进船舱,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自言自语地埋怨了一句:
  “最近这马鮫鱼捞不上来啊......”
  这天晚上,林东山看到林水生半夜里翻来覆去,醒了好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