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开口
  “你別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法院见就法院见,我等著!”
  小吴打完一个电话,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扔,衝著旁边的刘姐摊了摊手:“又是法院见,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横。”
  刘姐头也没抬:“你喊那么大声干啥子,耳朵都要被你震聋咯。”
  “不是我喊,是他喊。”小吴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口,“唉,刘姐,你说这些人欠钱不还,倒成了咱们求著他们了,啥子世道。”
  刘姐推了推眼镜:“世道就是这个世道嘛。你现在求他,拿回来一分钱,都是你的。你凶他,他掛了电话拉黑你,你就一分钱都没有。你说哪个划算嘛?”
  小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戴上耳机。
  陆简转回自己的电脑屏幕,看著那个表格,盯著第一行的“周海东”,盯了有十分钟。
  他拿起座机的听筒,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屏幕上是分派给他的催收名单,手边是列印的標准话术模板,可是他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
  “小陆,咋个不打电话喃?”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著个保温杯,杯子上印著“中盛资管”四个字。
  “我……我刚在看话术模板。”
  “话术模板看一会儿就行了,关键是打出去。”刘姐说,“你越是不打,越是不敢打。第一个电话打了,后面就好咯。”
  陆简点了点头,手放在座机上,没有动。
  刘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这样,我先给你模擬一下。你把我当成债务人,给我打电话。”
  “现在?”陆简愣了一下。
  “现在。你照著话术模板念就行,来来来。”
  刘姐回到自己的工位,指了指自己的电话。
  陆简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话术模板。他清了清嗓子,按下刘姐的號码。
  电话响了,刘姐接起来。
  “您好,我……我是中盛资管的工作人员……”陆简的声音有点颤,“受……受元发银行委託,就您名下……”
  “唉哟,又来电话咯!”刘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著些不耐烦,“我说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的打打打,你们烦不烦嘛!我都说了我没得钱,有钱我早就还了,你们催催催,催个啥子嘛催!”
  陆简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话术模板上写的不是这样的,话术模板上写的是“您好”“请问”“很抱歉打扰到您”,不是这个大嗓门。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姐忽然换回自己的声音:“小伙子,你咋个不说话?”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嘛。”刘姐掛断电话,“你听我跟你说,你啥子开场白,啥子客套话,那些都是死的。你要晓得,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人?是欠了钱不还的人。你跟他说啥子『您好』,他听都不听就给你掛了。你得先说清楚你是谁,为啥子找他,他不还钱对他的影响是啥子。三句话说完,说不完他就掛了。”
  陆简点头。
  “来,再试一次。”刘姐又指了指电话,“这次你凶一点。”
  陆简再打过去。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
  刘姐“啪”地就掛了。
  陆简愣住了。
  刘姐放下电话,冲他呲牙一笑:“看到没得?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说完,人家就掛了。你还想跟人家说啥子『很抱歉打扰到您』?人家根本就不给你抱歉的机会。”
  “那我该怎么办?”
  “先声夺人。电话一通,你就直接说我是哪个单位,受哪个银行委託,你叫什么名字,欠了多少钱,逾期多少天了。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代表银行在说话,不是哪个草台班子。气势上先把人拿住,对方才会听你说下去。”
  “好。”
  “还有一点,咱们这个工作,不讲普通话。我是说,不刻意讲普通话。你就用你平时咋说话就咋说话。银行那一套拿腔拿调的,在这个里面不管用。你把普通话说得再好听,人家该不还还是不还。”
  陆简愣了一下。从学校到银行,都是要求他讲普通话,当初为了练普通话,他还对著镜子练过三个月,现在刘姐忽然告诉他,不用讲普通话。
  “好。”
  刘姐看了他一眼:“你没得问题。你是银行出来的,流程都懂,重点是,你敢不敢打第一个电话?”
  说完,她回去继续敲字了。
  陆简深吸一口气。
  他点开第一行的“周海东”,滑鼠悬在那个电话號码上。他拿起座机听筒,按下號码。
  嘟——嘟——嘟——
  “餵?”
  是个男声,年轻的声音,但听起来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
  陆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话术模板上的开场白已经准备好了,每一个字都排好了队。
  “你哪个?”那边又问了一声。
  陆简卡住了。
  他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终於开了口:“您好,我是……”
  话刚出口,那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在跟別人说话:“等等莫——么妹儿,你把那个火关一哈,菜都糊咯——”
  电话断了。
  陆简握著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他掛了电话,在第一行的“周海东”后面打了一个括號:未接通。
  他看著那个括號,忽然觉得鬆了口气。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点开第二行。
  李鸣,欠款4792元,逾期89天,联繫电话135****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陆简以为没人接了,刚要掛,那头忽然接了起来。
  “餵?”
  这次还是个年轻人,听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
  “喂,谁啊?”
  陆简的脑子里飞速转著,一定要先声夺人、三句话说完。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公司发的话术模板。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
  “中盛资管?什么中盛资管?不认识。你打错了。”
  电话又掛了。
  陆简握著听筒,看著第二行后面的那个名字。李鸣。他不知道李鸣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李鸣是做什么的,只知道这个人欠了4792块钱,逾期89天。也许这个人是故意不接,也许这个人真的以为他打错了。
  但公司不管这些,公司只管他打出去的电话是不是“有效通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李鸣的號码。
  这次接得很快。
  “餵?”
  “李先生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我说了不认识!你们烦不烦啊?”
  电话又掛了。
  陆简看了一眼话术模板,那上面写著,如果债务人掛断,应继续拨打,直到接通並完成有效沟通为止。
  他第三次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
  陆简以为对方不会接了,正准备掛断,继续拨打下一个,那头的声音忽然连珠炮似的传了过来:
  “你说你们烦不烦啊?我不买房不卖房不租房,也没房往外租,不买保险,没有法律问题,也不理財不贷款!你们这些电话整天打打打的,有意思没得?啊?”
  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耐烦,算不上凶狠,更像是一个被骚扰电话搞到崩溃的普通人,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陆简抓著听筒,手心里的汗把听筒弄得滑溜溜的。他听完了那边所有的牢骚,赶在对方掛断之前,他飞快地开口:
  “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的。你有一笔款子逾期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那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声调低了许多:
  “元发银行的?”
  “是。”
  “你……你是要帐的?”
  陆简没有回答。
  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陆简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还在走。
  “我那笔款子……能不能再缓几天?我最近確实有点紧。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
  陆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这种情况的標准话术是“我理解您的困难,但您需要给我一个明確的还款时间”,但这句话,他有点说不出口。
  因为电话那头的话,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前两天接到催收电话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能不能再缓几天,下个月我一定还。只不过上次是自己对別人说,这次换成了別人对自己说。
  电话那边又开口了,自言自语地念叨著:
  “我晓得欠钱不好,我也不想欠。我老汉儿在屋头生病,我妹儿还在上学,我也是没得法子了才借的钱……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快要找到工作了……”
  “好。”陆简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的?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下个月十五號之前,我一定还。一定。”
  “好。下个月十五號。”
  陆简掛断了电话。
  他看著屏幕上的李鸣,在备註栏里打了一行字:承诺下月十五號还款。
  打完这行字,他摘下了耳机。
  中午十二点,刘姐敲了敲他的挡板:“陆简,吃饭咯。楼下有食堂,也可以去外面吃。附近有个巷子,里面有个麵馆,杂酱面巴適得很。”
  “谢谢刘姐,我自己带了。”
  陆简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昨天晚上做的,青椒炒肉盖饭,肉不多,青椒切得粗一块细一块。他用公司的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工位上吃。
  饭盒里的菜已经有些软了,青椒的顏色从翠绿变成了暗黄。他吃了一口,有点咸。他做饭的手艺一直不太好,每回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周迟端著个外卖盒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工位上坐下。
  “周迟,咱们上周面试时候见过,叫我老周就行。”他把盒饭往桌上一放,是一份回锅肉盖饭,蒜苗切得大段大段的,油汪汪的,看著就比陆简的香。
  陆简记得他,面试的时候见过,那时候他穿著件polo衫,说自己干过两年催收。
  “陆简。”陆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周迟说著,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在盒饭里翻了翻,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你今天上午打了几个?”
  “大概……三十多个,大部分没接。”
  “正常的,头一天都这样,慢慢就好了。你以前在银行做信贷的?”
  “对。中联银行。”
  “好单位啊,咋个不干了呢?”
  陆简没有马上回答,扒了两口饭,才缓缓开口:“出了点事。”
  周迟也没有追问,一边嚼著回锅肉,一边说:“这儿坐著的,谁还不是出了点事。”
  陆简抬起头。
  “看到那个刘姐没得?她以前是中匯银行的,干了十年,去年裁员被砍下来了。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姓郑,以前是吴商银行的,银行都倒闭了。”周迟用筷子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就是上午在电话里说“法院见就法院见”的那个,“还有那个小吴,他倒不是银行出来的,是宜达普惠的,搞小额信贷的。公司爆雷了,工资都没结清,就来这儿了。”
  陆简看了一眼刘姐。她正端著保温杯喝水,眼镜推到了额头上面,对著电脑屏幕眯著眼睛看。
  十年银行,十年。
  他想起自己三年银行,背了一口锅就走了。
  “这屋里头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是真心想来干催收的?谁还不是先糊个口。”周迟把最后一块回锅肉扒进嘴里。
  陆简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青椒炒肉盖饭。
  太咸了,齁得慌。
  下午一点半,陆简重新戴上耳机。
  屏幕上的催收名单已经翻了好几页,打了多少电话他不记得了,接通的没几个,接通的里面愿意说两句话的更少。他看了一眼“有效通话”统计:三。
  “你別急。”周迟的声音从他右边传来。
  陆简扭头看过去,周迟正把耳机摘下来举在手里,衝著他扬了扬下巴,“头一个月都这样。当初我头一个月,提成才拿了八百块,还不如送外卖呢。”
  “后来呢?”
  “第二个月就好了,直接干了一万二。”周迟呲了呲牙,“这玩意儿没啥技巧,就是熬,脸皮熬厚了,钱就来了。”
  陆简点了点头,滑鼠往下滑,点开一个名字,照著號码拨过去。
  “您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陆简在后面標註“號码空號”,继续拨打下一个。
  电话通了,接起来的是个老太太:“哪个?”
  “您好,请问是张建民先生吗?”
  “张建民是我儿子。你是哪个?找他啥事?”
  陆简瞟了一眼话术模板,上面写著:遇到第三方代接,不得透露债务信息,只说“私人事务,请转告回电”。
  “阿姨,我是银行方面的,找张建民先生有点事,方便让他接下电话吗?”
  “银行?他在外头打工,我也找不到他。你有啥子事,你跟我说。”
  “阿姨,就是些工作上的事,还是希望能直接跟张建民先生本人沟通。麻烦您……”
  “他好久都没打电话回来咯,我也找不到他……”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是不是又借钱咯?是不是出事咯?这娃儿……”
  陆简感觉胸口有点闷,匆忙说了声“没得事阿姨,就是普通的业务回访”,就掛断了电话。
  他在张建民后面標註“母亲代接,称债务人在外打工,联繫不上”。
  他关掉这个页面,点开下一个。
  电话接通了。
  “哪个?”
  语气很不客气。
  陆简照例开口:“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银行没完没了是吧?逾期几天又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你们银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知道催催催,你们当初放贷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钱不好挣了,你们就装大爷了是吧?”
  “先生您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们银行放贷的时候巴不得你多贷点,现在经济不行了你们就这副嘴脸,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简闭上了嘴巴,默默地等著对面发泄完了,掛掉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下,在新的一行后面標註“拒绝沟通”。
  他摘下耳机,办公室里全是打电话的声音。
  周迟的嗓门最大:“我跟你说,你今天不处理,明天就给你掛个徵信,你以后房贷车贷信用卡全都別想了,你自己看著办!”
  小吴的声音最小,像是在哄小孩:“姐,我知道现在行情不好,大家都困难。但是你想嘛,你这点钱不处理,以后越滚越多……”
  刘姐的声音最稳:“你可以不还,银行也可以不起诉你。但你知道徵信黑了意味著啥子不?意味著你以后坐高铁坐飞机都不行,你娃儿上好一点的学校都不行。你还年轻,为了这点钱把路走绝了,不划算。”
  陆简听著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荒诞。就在半年前,他还是甲方,是银行信贷员,这些催收员在他眼里,就是些“烂要帐的”。
  现在他也成了“烂要帐的”。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打电话。
  下午三点,陆简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座机號码,没有来电显示名称。他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往办公室外面走。
  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他推开门钻了进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陆简先生是吧?”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的,“我这边是匯金快贷,你名下有两笔借款,分別是五千和八千,都已经逾期十五天了,最低还款额都没处理,你今天能处理一下不?”
  陆简往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知道,我这边出了点情况。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宽限?陆先生,我们的宽限期只有三天,早就过了。今天是最后期限,你如果今天还处理不了最低还款,我们只能把这个案子移交到下一个部门了。”
  “下一个部门”是什么意思,陆简心里一清二楚。他握著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我真的就是这两天周转不开,下周一发工资我就还上。一定还。”
  “陆先生,你这样我们很难做。你不还,我们也要吃饭的嘛。我跟你说哦,今天下午五点钟之前,如果你处理不了最低还款,我们就只能通知你的紧急联繫人了。138尾號6523、159尾號7815,这两个號码,你不陌生吧……”
  陆简当然不陌生,他报出来的两个號码,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妹妹。
  “你敢!”一道怒火躥上脑门,陆简衝著电话压著嗓子低吼。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点没变,依然公事公办的样子:“陆先生,这是公司规定。你也不想你母亲和妹妹担心吧?”
  陆简咬紧了后槽牙。
  他不敢想像母亲接到这个电话的场景。
  母亲三高,吃著药,打著胰岛素,医生说要保持情绪平稳,不能受刺激。妹妹还在上学,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他才发过微信让她专心学习,钱的事有哥在。
  有哥在。
  他掛了电话。消防通道里很暗,头上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机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动。
  最终,他无力地掛掉了电话。他知道,他们真敢。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低著头往工位走,路过刘姐的工位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坐下来,耳机还没戴上,先发了条微信给妹妹:
  “晓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钱够用不?”
  那边秒回:
  “够的哥,我这个月帮图书馆整理资料,有八百块补助呢。我今天还发了个朋友圈,你看到没?我们同学都在说。”
  陆简回了个“好”字。然后他放下手机,戴上耳机,重新点开了催收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