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百亩工业用地
  烩麵馆就在中心路尽头,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苍蝇馆子,门口摆著两张塑料桌,桌面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擦。
  陆明选了里面的位置。
  “两碗羊肉烩麵,一碗多放辣子。”他冲老板喊完,转过头看沈璃,“你吃辣吗?”
  “四川待了四年,你说呢?”
  面很快端上来。
  沈璃接过筷子,没急著吃,先喝了口汤。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明问。
  “前天。在家待了两天,刷手机看到你发的招聘。”沈璃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实话,我翻了三遍,以为你號被盗了。”
  “为什么?”
  “陆明啊,高中三年坐我后面,安静得跟空气一样。我记得你文理分科前总分排年级二百多名,数学还考过不及格。”
  陆明端起碗喝了口汤:“就是反差的意思是吧?”
  “不不不,”沈璃连连摆手,“意思是你进步太快啦。”
  “你在成都干什么工作?”陆明先拋问题。
  既然她说想试人事经理的岗位,那这顿饭就算半个面试。
  “川大人力资源管理专业,毕业后进了成都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做hrbp。”
  “公司最多的时候三百人,我负责两个事业部的招聘、绩效和员工关係。干了两年半。”
  “为什么走?”
  沈璃低头挑面,动作顿了一下。
  “公司裁员,先裁业务线,再裁中台,最后连hr自己都裁,我是倒数第二批。”
  “拿了赔偿?”
  “象徵性赔了点,到手四万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陆明点了点头,没问更细的。
  网际网路裁员潮这两年是常態,没什么可深究的。
  “裁完之后呢?在成都没找別的?”
  沈璃筷子停住了。
  她把面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找了三个月。投了一百多份简歷,面了十几家。要么压薪资,要么就是那种皮包公司。”
  她抬起头,眼神很直接,
  “成都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交通费加乱七八糟的开销,n+1的钱三个月就见底了。我算了一笔帐,继续待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借钱撑著,要么降低標准去干两三千块的活。”
  “所以你回来了。”
  “是的。”
  陆明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
  “你在成都管过三百人的公司,现在回来给一个刚註册的空壳公司做人事经理,你不觉得屈才?”
  沈璃笑了一下。
  “陆明,你知道屈才的前提是什么吗?是你还有得选。我要是还有得选,我不会坐在这儿跟你喝羊肉汤。”
  这话说得够坦诚。
  陆明往椅背上一靠。
  “谈谈薪资,你觉得你值多少?”
  “在成都的时候,我的月薪是一万,加上绩效年终,到手十五六万。”
  “你给我开八千,我能接受。但低於八千……”
  “一万。”
  沈璃拿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行政人事合併管,你一个人扛。前期没有下属,招聘、考勤、薪酬核算、行政採购全是你的活。”
  沈璃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不砍价的吗?”
  “没那功夫。”陆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花时间跟你砍五百块钱的工资,不如你拿这五百块钱多帮我干一件正事。”
  沈璃把水杯放下。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下。
  “问。”
  “你这个公司,到底准备做什么?投资公司是个框,什么都能往里装。但如果只是倒腾房子、放放贷款,那种事我不干。”
  陆明看著她。
  窗外有辆农用三轮突突突开过去,柴油机的轰鸣声压过了店里的嘈杂。
  等声音过去了,陆明才开口。
  “你在成都待了四年,回来之后什么感觉?”
  沈璃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
  “什么感觉?”她想了想,“像是一觉醒来发现时间静止了。那些路、那些店、连站在路口吆喝的糖葫芦大爷都没变,跟我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对。”陆明说,“什么都没变,该走的人走了,留下的人也只是在熬日子。六十万人的县城,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年轻人往外跑,老人和孩子留在原地。”
  他停了一下。
  “我想改改这个局面。”
  沈璃没出声。
  “具体的事情还在规划,但方向是確定的。先做產业,把就业撑起来。再做配套,把人留住。第三步,吸引外面的人回来,甚至吸引外面的人搬进来。”
  沈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这些需要多少钱?”
  “很多。”
  “你有吗?”
  “有。”
  沈璃看著他的眼睛。
  麵馆的灯光很暗,老式日光灯管嗡嗡响著,映在陆明脸上忽明忽暗。
  她见过各种老板。
  成都那家网际网路公司的ceo,融资发布会上指点江山,私底下连员工社保都想著法子少缴。说大话的人她见太多了。
  但陆明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开著迈巴赫,也不是因为他买了一栋楼。
  而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跟高中时候一样,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平的,仿佛不是在描述愿景,而是在陈述事实。
  “行。”沈璃站起来,伸出手,“陆总,以后请多关照。”
  陆明跟她握了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半,到新城区迎宾路中段,那栋六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你自己能找到吧?”
  “能。”
  “对了,”陆明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这几天儘快拿一个招聘方案出来,最短时间內把团队组建起来。”
  沈璃点点头。
  陆明走后。
  她低头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备註为“妈”的联繫人,打了过去。
  “妈,我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在哪?”
  “就在县里。”
  “县里好,县里好,离家近。”
  沈璃掛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来这两天,她妈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相亲吧”。
  好像一个女孩子回了老家,唯一的出路就是赶紧找个人嫁了。
  她后退了两步,背靠著麵馆的捲帘门,抬头看天。
  云梦县的天確实比成都蓝。
  ……
  下午三点,陆鳶打来电话。
  “营业执照下来了。”
  “这么快?”
  “ 那是,不看谁办的事儿。公章、財务章、法人章也全刻好了。银行开户约了明天上午。”
  “干得漂亮。”
  “还有件事。”陆鳶的语气变了,带著点迟疑,“我去拿执照的时候碰到一个人,县国土资源局的,姓周。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你买楼的事,找到我,非要留你的电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
  陆鳶压低了声音。
  “他说十里舖村有一整块一百亩的工业用地,已经掛了两年了,一直没人接手,问你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