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路线不能歪
  陆明走后,孙长明开始在脑海里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三个月前,陆明第一次走进这间县委书记办公室。
  孙长明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陆明穿著一件普通的休閒夹克,坐在那张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说话客气,眼神里带著年轻人面对体制权力时特有的试探和敬畏。
  那时候的陆明,手里握著几千万的巨款,想在云梦县买下新城大厦。
  他没有直接找政府,而是通过產权代理人赵伟强,层层递话,小心翼翼地试探县里的底线。
  在当时的孙长明眼里,陆明是什么?
  是一个运气好、在外面赚了点快钱的回乡青年。
  是一头肥羊,一个听话的钱袋子。
  孙长明很乐意给这个年轻人当靠山,因为陆明需要体制的庇护,而他需要陆明的资金来填补县里的经济窟窿,转化为实打实的政绩。
  那时的关係极其简单:陆明出钱,他出权,各取所需,主导权牢牢握在孙长明手里。
  但这种平衡,打破得太快了。
  孙长明梳理著这三个月来的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陆明跟本地地头蛇胡奎起衝突。
  那时候陆明锋芒毕露,在酒局上反击,隨后主动来找他借力。
  那时的陆明,依然在规则之內行事,懂得借县委的虎皮来扯大旗,姿態还算恭敬。
  第二个节点,是中心路翻修工程招標。
  陆明没有再去找哪个局长疏通关係,而是直接拿著全额垫资、免息偿还的方案,坐到了他的对面。
  那一次,陆明是在跟他谈条件。
  那是一场交易,一场基於双方利益对等的交易。陆明用几千万的垫资,换走了胡奎最后的生存空间,也换走了县委的绝对支持。
  而今天,是第三个节点。
  陆明头上贴著创可贴,坐在那里,喝著他亲自倒的茶,然后用最平和的语气,掀翻了棋盘的一角。
  孙长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百叶窗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
  孙长明看向县委大院之外。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正缓缓驶出大院。
  而在库里南前后,还跟著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
  这不再是一个单枪匹马开著迈巴赫到处撒钱的富二代了。
  孙长明看著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明的变化,太快,也太可怕了。
  武力上,他建起了一支不受地方势力渗透的安保团队,二十四小时无死角防护。
  舆论上,他的万家福在社会上广受好评,隱隱有赶超胖东来的趋势,甚至省报的林汐好像也是无条件的站在他那一方。
  法律上,方瑜背靠县法院赵国志,在云梦县的公检法系统里如鱼得水。
  苏文的案子,方瑜一晚上跑了三个部门,把诉前保全、立案监督、刑事控告全套做死,动作乾净利落。
  但最让孙长明感到忌惮的,是陆明的情报网。
  关於泥头车的事,孙长明自认处理得极为隱秘。
  小郑是他的心腹,找的中间人也是外地的,司机张伟更是一个完美的死士。
  这原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借泥头车事件,把杀人未遂的帽子死死扣在苏文头上,既能抢在国家医保局前面结案,把云梦县的官场地震控制在最小范围,又能顺手卖陆明一个人情。
  一石二鸟。
  可是,陆明看穿了。
  陆明不仅看穿了,还知道是谁在具体操办。
  今天那句“如果我身边的人出了任何问题”,就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孙长明:別跟我玩阴的,你干的事,我全知道。
  孙长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不到三个月,这个年轻人就逐步摸透了这个县城几十年来的规则,並找到了一个线头,规则之下游刃有余。
  孙长明看著桌上那份全县第一季度经济运行报告。
  上面最亮眼的数据,全是由“云梦投资”四个字支撑起来的。
  万家福超市的日流水、十里舖商业街的规划、西山温泉小镇的拆迁进度、还有刚刚砸下一千万搞的蒜薹助农专场。
  特別是助农这件事。
  今天上午,宣传部的人去现场拍素材,回来匯报说,新城区排队的农户绵延两公里。
  那些原本一年到头指望政府补贴、对体制充满敬畏的老百姓,现在一口一个“陆老板是活菩萨”。
  民心,正在发生偏移。
  陆明不仅在构建商业帝国,他还在云梦县织一张大网。
  这张网里有退伍兵的拳头,有省报的笔桿子,有法律的盾牌,还有底层老百姓的感恩戴德。
  他正在不知不觉中,取代旧的规则,成为云梦县地下与地上的双重主导者。
  孙长明端起茶杯,走向角落的洗手台。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刷著杯壁上的茶垢。
  权力受到挑战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他想动陆明。
  作为云梦县的一把手,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辖区內出现一个不受控制的“影子书记”。
  商人左右政见,这是决不允许的事情,路线上不允许。
  然而他不能动。
  这就是最让他憋屈的地方。
  陆明把自己的利益和云梦县的利益,甚至和孙长明个人的政治前途,死死绑在了一起。
  动了陆明,万家福超市关门,几百人失业,温泉小镇停工,西山片区的村民会把县政府大门堵死,农產品深加工產业园搁浅,明年的农產品继续烂在地里。
  陆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坐在那里,平静地对他下达警告。
  孙长明甚至有个想法,如果当初一直支持胡奎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的老领导的一句话:“最好的棋子,是以为自己是棋手的棋子,最危险的棋子,是已经变成棋手的棋子。”
  陆明,正在从前者,变成后者。
  他不仅跳出了格子,他甚至开始在云梦县这块地盘上,重新画线。
  正想著,孙长明的电话响了,是省厅孟昭华打来的。
  “孟厅长。”
  “孙书记,冒昧打扰,我想问下你们联合体的申报,走到什么程序了?”
  孙长明想了想,回答:“陆总那边还在走程序,应该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孙书记,你们要儘快落实呀,省里在豫南区域规划了一条高铁线,准备打造豫中南城市群互联互通,现在省铁,发改委相关部门正在论证落站点,中转站目前有三个备选城市,其中就包含你们云梦县。”
  “你们把这个联合体递交上来,多少能加点分,我也好在论证会上替你们爭取爭取。”
  孙长明心中一动,高铁线,这意味著什么,不用多说。
  “好的,孟厅长,我这边催促陆总,儘快把这个事情落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