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您水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呢
  陆铭吃饭很快,因为吃饭的每一分钟都是从学习里抠出来的。
  筷子夹菜的路径像经过精密计算,每一口的量刚好塞满嘴又不耽误咀嚼,从坐下到放筷,中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周骏自认吃饭速度全班前三,直到高一跟陆铭做了同桌。
  第一顿饭,他还剩一半,陆铭已经端著空盘子站起来了。
  从那天起,周骏暗暗较上了劲。
  可一年下来,战绩是胜少输多。
  今天也不例外,陆铭七分钟吃完,放下筷子拍拍手。
  周骏还剩小半碗饭,震惊道:“不是吧,你这么著急去找老周吗?”
  “不然呢?”陆铭擦了擦嘴,端著餐盘走了。
  周骏摇摇头,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停住。
  鸡腿呢?他的鸡腿呢?
  他表情痛苦地一拍脑袋:“靠,这下输得更特么惨了。”
  ……
  陆铭背著书包到办公室门口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门虚掩著,他本想敲门,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陆铭是吧?昨天晚自习打游戏的?”
  说话的人不是周国强,声音偏尖,带著一股阴阳怪气的调调。
  “老周啊,你心也太软了,换我早把手机没收了!”
  陆铭停下手,没有立刻推门,从门缝往里扫了一眼。
  周国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淡淡的。
  对面坐著一个瘦高个,穿著白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刘建国,9班班主任,办公室跟周国强只隔了一道墙。
  两个二类班年年暗中较劲,从平均分到升学率,什么都比。
  而刘建国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別人家出事他比谁都积极,一听到风声就带著笑脸登门“慰问”,生怕自己关心得不够及时。
  尤其是10班,一旦有什么消息,就跟狗看到屎一样,半点不带耽误的。
  此刻他翘著二郎腿,笑得很和善。
  “我说老周,他成绩多少来著?年级79?”刘建国嘖了一声,“要是年级第一也就算了,79名还在晚自习打游戏,你也不管管?”
  周国强喝了口水,慢悠悠道:“你们班第一年级多少来著?”
  刘建国的笑容卡了一下。
  9班班级第一,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100开外,这事他心里门清。
  周国强也没等他回答,语气隨意得像在念课表:“我们班陆铭打游戏都能考79名,你们班憋著不打的才考多少?”
  刘建国的二郎腿默默放了下来。
  他乾笑一声,迅速转移话题:“我也不是光说成绩,我就是心疼你。”
  “你在这孩子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我是看在眼里的,结果人家转头就在你眼皮底下玩手机,搁我我受不了。”
  周国强冷笑一声:“那你承受能力真差,都当这么久班主任了,怪不得评不上职称。”
  刘建国的脸色一僵,职称是他的逆鳞,全办公室都知道。
  他评了三次,三次没过,理由每次都不一样,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班级成绩不够硬。
  好在刘建国是老油条,对这话有了一定免疫,於是又把话题拽了回来:“老周,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別扯远了。”
  “你不是说关心我吗?”周国强靠在椅背上,“我挺好的,谢谢。”
  “我是关心你那个学生!”刘建国提高了音量,“陆铭要参加高联吧?一个搞竞赛的苗子,你让他沉迷游戏,万一高联砸了怎么办?到时候学校追责,你怎么跟领导交代?”
  这话看似为陆铭著想,实际上是在提醒周国强,出了事你得背锅。
  周国强丝毫不慌:“我们学校本来就不是搞竞赛的,陆铭能通过预赛就算是意外之喜了,砸不砸的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倒是你们班,上次预赛报了四五个吧?”
  刘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都没过。”周国强替他说完了,“我建议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学生,別整天往我这儿跑。”
  刘建国气得不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行,你厉害可以吧?”
  他一把拉开门,正要迈步,视线撞上了门口的陆铭。
  两人对视,刘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一句话没说,侧身挤过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铭没多在意,转头走进了办公室。
  周国强看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找您。”陆铭在旁边坐下,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一直这样?”
  “习惯了。”周国强摆摆手,无奈道:“臭名远扬了属於是,没几个人爱搭理他。”
  “不说他了,你突然过来干嘛?”
  “有问题想请教您。”
  周国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铭写了一上午的竞赛题,不可能一个问题都没有的,这下总算送上门来了。
  周国强坐直了身子,表情从刚才的隨意变成了认真:“说吧,遇到什么难题了?”
  “我昨晚打到了铂金段位,”陆铭斟酌了一下措辞,“感觉遇到瓶颈了,想让您指点一下怎么上分。”
  周国强一愣,刚才酝酿好的一肚子教学热情剎那间烟消云散。
  “你说什么?”
  “王者荣耀,铂金段位,感觉操作跟不上了。”陆铭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周国强表情十分便秘:“一个游戏而已,你还要我来指导?”
  “您昨天教得很有用。”
  “那是顺嘴一提!”周国强的音量高了半截,但很快又压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皱起眉头:“等一下。”
  “嗯?”
  “你昨天不是白银吗?”
  “是。”
  “现在铂金了?”
  “铂金四。”
  周国强盯著他,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白银到铂金,中间隔著整两个大段位,粗略计算起码要打二十多把吧?
  “你昨天玩了多久?”
  陆铭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玩到了凌晨两点。”
  周国强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凌晨两点。
  昨天晚自习打了一把,在他办公室打了半个多小时,回家还接著打,一直打到凌晨两点。
  这特么不是放鬆,这是上癮了吧?
  他张嘴就要发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想起了今天早上的画面。
  六点多就到教室,一坐下就开始刷竞赛题,五个多小时一动不动,草稿纸写了厚厚一摞,状態好得离谱。
  一个玩游戏玩到凌晨两点的人,第二天六点就能进入那种状態?
  这完全不合理吧。
  周国强的怒气卡在了半路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盯著陆铭看了好一会儿,语气复杂:“你昨天玩完游戏之后,学习状態反而变好了?”
  陆铭点了点头:“嗯。”
  周国强沉默了几秒,倒也没觉得多离谱。
  他带了十五年的班,什么学生没见过。
  有人考前必须吃一根士力架,有人做题前必须把桌面擦三遍,还有人非得听著白噪音才能进入状態。
  陆铭这种就是绷得太紧了,偶尔松一下弦,效率反而上来了。
  说白了就是劳逸结合,教育学课本第一章就写了的东西。
  只不过这孩子的“逸”是打游戏,稍微离谱了点。
  周国强花了好些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你要我教你打游戏?”
  “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陆铭回道:“我觉得您水平很高。”
  周国强深深嘆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