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极致他律
  隨后大家都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第四位室友到了。
  男生个子中等,头髮剪得很利落,脸上还带著点刚到陌生环境的新鲜感。
  “来,最后一位室友。”霍淳笑著介绍道,“严承弈,昭寧中学的,也是这次物理省队的。”
  “你们好。”严承弈打了个招呼。
  “欧玄子。”
  “陆铭。”
  沈安也低低说了句:“你好。”
  严承弈看到沈安时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和他分到一个宿舍。不过很快就恢復如常,神色自然地拖了行李箱进来。
  霍淳拍了拍手,满意道:“人这下齐了,正好。”
  他说完,应该是看出宿舍里气氛微妙,目光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没有多问,只是照例叮嘱一下。
  隨著霍淳离开,严承弈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放,先去看了眼自己的床位,动作麻利地把书包扔上桌,然后转过头来,冲几人笑了笑。
  “真巧。”他说,“没想到能跟你们分一个宿舍。”
  欧玄子一听这语气就舒服多了,是个会正常聊天的。
  “你认识我们?”他问道。
  “这话说得。”严承弈失笑,“现在省队里谁不认识你们两个?”
  “一个双297,一个noi金牌,名气都不小。”
  欧玄子很满意:“你这人讲话我爱听。”
  严承弈又看了陆铭一眼:“饭馆讲题那个视频我刷过,后面採访也看了。”
  “你本人比视频里看著……低调一点。”
  “刚才霍学长也是这么说的。”欧玄子在旁边接了一句。
  陆铭耸耸肩:“可能视频带了滤镜吧。”
  严承弈收回视线后,又看向了沈安。
  “你怎么来这么早?”
  “路上没堵车。”沈安道。
  “哦。”
  严承弈应了一声,神色很自然。
  陆铭隱约感觉,两人虽然认识,但关係算不上熟,顶多是在同校彼此知道名字的程度。
  宿舍里四个人简单收拾了一阵,眼看时间差不多到中午,欧玄子伸了个懒腰,率先开口。
  “走不走?先吃饭去。”
  他说完,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另外几人。
  严承弈点头:“走啊,我正好也饿了。”
  沈安犹豫道:“我……等会儿再去。”
  欧玄子没有坚持,於是三人一起出了门。
  走出宿舍楼,外头阳光正好。
  国庆节的大学校园比平时冷清一些,路上行人不多,偶尔能看见结伴散步的学生。
  欧玄子走了没几步,还是没忍住。
  “兄弟,”他转头看向严承弈,“沈安在你们学校也这样?”
  “哪样?”严承弈问。
  “就这么紧?”欧玄子找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看著好累的样子。”
  “差不多吧。”严承弈道,“你们刚认识他,不知道很正常,在我们学校,他很出名的。”
  “因为他是第一?”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严承弈笑了笑,“不过更主要的是他非常特別。”
  陆铭没插话,只安静听著。
  严承弈显然不是那种背后说人閒话的性格,更像是在客观地描述一个事实。
  “沈安在学校里基本没什么朋友,倒不是谁排挤他,而是他这个人……很难靠近。”
  “你跟他说十句话,他能用十个嗯给你挡回来,完全没聊下去的兴趣。”
  “別人下课聊天,他在看题,別人中午吃饭,他在记计划,別人晚上回宿舍路上放空一下,他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欧玄子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们学校不是抓手机挺严吗?”
  “对啊。”严承弈点头,“所以他才特殊。”
  “我们学校路上看手机,被年级主任逮到基本就得挨骂,只有他,老师们都见怪不怪,都知道他是在匯报学习计划。”
  欧玄子听得嘴角一抽。
  这待遇都不知道该羡慕还是该窒息。
  严承弈继续道:“而且他是真的强,物理天赋极高,高一就能压著我们一群高二高三打,老师都很看重他。”
  “那不是挺牛的吗?”欧玄子说。
  “牛是牛。”严承弈顿了顿,“但他活得挺標准化的。”
  这个词用得很准,欧玄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严承弈想了想,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说难听点,他不是自律。”
  “而是他律。”
  陆铭眉头微微一挑,欧玄子则轻吸一口气。
  这话不好听,但又非常贴切。
  所谓他律,就是被迫自律,並非出於自己的意愿,而是在外界长期高压约束下形成的一种惯性。
  这种状態在一些近乎军事化管理的学校里並不少见,只是沈安这样的明显到了另一种程度。
  “他爸妈都在江朔大学任教。”严承弈继续道,“具体是什么头衔我不太清楚,反正都是很厉害的教授,家里对他要求特別高,这在我们学校不算秘密。”
  “高到什么程度?”欧玄子问。
  严承弈想了想:“手机有学习统计软体,每天做了多少题、用了多久时间,都会记,成绩波动了要復盘,休息时间要说明去干嘛,跟谁走得近一点,家里都可能会过问。”
  欧玄子听得头皮都有点发麻,当初赵珂管他都没这么严过……
  严承弈笑容略显复杂:“不过他自己不怎么反抗,至少在学校里我们没见过。”
  这时候,几人已经走进食堂。
  中午人不少,还不至於找不到位置。
  严承弈眼尖,率先占到一张四人桌,三人排队打饭坐下后,话题还没断。
  欧玄子咬著筷子,还是觉得离谱。
  “那他平时真没朋友?”
  “有能说上话的同学,没见过特別近的。”严承弈道,“你別觉得他惨,他成绩摆在那儿,老师都捧著,竞赛组也挺重视。”
  “只是怎么说呢,他不像我们这种人。”
  “说得也是。”欧玄子认同点头。
  食堂里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显得很是热闹,和宿舍里那通电话后的压抑感截然不同。
  可陆铭心里那点异样,並没有被这股热闹衝散。
  反而因为严承弈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补充,变得更清晰了些。
  他在沈安身上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同样是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压进学习里,同样是把生活安排得密不透风。
  只不过他以前更多是自己逼自己。
  而沈安给人的感觉,是长期活在別人的安排和要求里。
  什么时间该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哪些事该碰,哪些事不该碰,都已经被提前写好了。
  这种状態,比单纯的自律更麻烦。
  自律至少知道自己在往目標走。
  可他律一旦过了头,人很容易就只剩下照著做。
  久而久之,天性和情绪都会被压抑,连努力本身都慢慢失去原本的意义。
  学习不该变成这样。
  陆铭不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