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朝破格动公卿
  洛阳宫,乾阳殿。
  大朝会。
  殿內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三品以上著紫袍,四品五品著緋袍,按品级站立,纹丝不动。
  这是杨广宣布二征辽东的朝会。
  满朝文武都清楚,今日要定的事,关乎国运。
  一征败在粮运,三十万大军折於辽东,圣上龙顏震怒,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如今二征在即,谁敢再误事?
  杨广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宣旨。”
  內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詔曰:
  蕞尔高丽,逋诛再稔,侮慢天常,虐我边鄙。
  往岁问罪,王旅未加,丑肆奸回,尤稔凶悖。
  今朕恭行天罚,再举辽师。
  令天下郡县:
  兵甲、戎马、舟楫、糗粮、丁夫、转输之眾,
  剋期毕集涿郡,毋敢后期。
  有司严程,违者无赦。
  凡稽留、不赴、亏额、避役者,
  將帅以降,悉斩以徇;士民编户,並处极刑,罪及妻孥,籍没其產。
  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大业九年 正月十五日”
  旨意宣毕,殿中寂静。
  杨广没有问“眾卿以为如何”,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一征之败,败在粮运。后方贪墨横行,前方饿殍遍野。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二征,谁再敢伸手,朕诛他九族。”
  群臣俯首,无人敢应。
  杨广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忽然道:“河堤謁者李琚,可在殿外?”
  满朝侧目。
  六品以下官员,无召不得入殿。李琚是从六品下,按规矩连殿门都摸不著,此刻正站在殿外廊下。
  內侍高声传呼:“召河堤謁者·李琚,入殿听旨!”
  声音一道接一道,从殿內传到殿外。
  殿外廊下,李琚听见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震。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乾阳殿的门槛很高。他跨进去时,躬身敛衽,步履稳而不疾,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紫袍緋袍,三品五品,那些平日里他连话都搭不上的大员们,此刻都在看他。
  有惊讶,有好奇,有嫉妒,有不屑。
  李琚目不斜视,走到御前指定的位置——不在文官班,不在武官班,是单独的一个位置,在班列之外,离御座比许多四品官还近。
  他伏身叩首:“臣,河堤謁者李琚,参见陛下。”
  杨广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抬起头来。”
  李琚抬头。
  杨广盯著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的事,朕都知道了。黎阳抢险,漕运调度,百万石粮草无一延误。都水监上下,贪的贪、庸的庸,只有你,没让朕失望。”
  “臣不敢居功。”李琚道,“皆赖陛下天威,上官调度有方。”
  杨广摆了摆手,不耐烦这些虚辞。
  “朕不喜欢听废话。”他直截了当,“今年开春,朕再征辽东。朕特设漕运特使,洛阳至涿郡,河洛漕运、河道、码头、粮船,皆由你总领调度。”
  殿中嗡的一声。
  总领调度——这四个字,意味著从洛阳到涿郡,两千里的漕运命脉,都压在了一个从六品小官肩上。
  都水使者、少监、监丞,都要为其让路。
  杨广没有理会殿中的骚动,继续道:“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沿河各仓、各码头、各渡口,凡漕运相关,皆听你调遣。有违令者,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三品以上参劾治罪。”
  满朝皆惊。
  五品以下,先斩后奏。这是钦差大臣才有的权柄。
  李琚伏身叩首:“臣领旨。”
  “起来。”杨广道。
  李琚起身,退到班外,垂手而立。
  杨广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子雄身上,停了一瞬。
  李子雄面色铁青,低著头,一言不发。
  杨广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散朝。”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
  李琚站在原地,等满殿的紫袍緋袍都走尽了,才转身往外走。
  殿外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在殿上,他叩首时,手心全是汗。
  从六品,总领漕运,便宜行事。
  杨广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也给了他一道催命符。
  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掉脑袋。
  散朝后,杨玄感特意在殿外等了李琚。
  “李謁者。”他笑著拱手,“恭喜。”
  李琚还礼:“楚国公。”
  杨玄感压低声音:“我已嘱咐赵文渊,调兵、调粮、调人,一切由你便利。你只管放手去做,后方有我。”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往后漕运诸事,你尽心办事,自有你的前程,我必为你撑腰。”
  李琚心头一跳,面上恭敬:“多谢楚国公抬举。琚定当竭力。”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上轿去了。
  李琚站在原地,看著杨玄感的轿子远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冷。
  前程?撑腰?
  他知道杨玄感说的“前程”是什么。但他不可能跟著他。
  不过——现在还不能翻脸。杨玄感的扶持,是他挡住李子雄、稳住都水监的屏障。先用著,日后再说。
  他转身,往都水监走去。
  李琚的职权爆涨,都水监上下,人人侧目。
  都水使者见了李琚,也要拱一拱手,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李謁者”。
  赵文渊更是殷勤,亲自到李琚的值房,问他还缺什么,要不要加派人手。
  “李謁者,楚国公说了,一切由你便利。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赵文渊笑得满脸堆欢。
  李琚拱手:“赵少监费心了。眼下人手够用,若有不逮,再向少监请示。”
  赵文渊连连点头,又说了一车好话,才退了出去。
  王逾看著他的背影,呸了一口:“謁者,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杜忱头也不抬:“因为他背后的人变了。”
  王逾想了想,嘿嘿一笑:“也是。现在謁者是圣上钦点的,杨玄感也撑腰,谁还敢惹?”
  李琚没有接话,低头看文书。
  不是谁都不敢惹。
  是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