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粮尽计穷
  城外,叛军大营。
  杨玄感坐在中军帐中,面色铁青。李子雄站在下首,甲冑未卸,身上溅满了血——不是敌人的,是他自己督战时溅的。
  “五千精锐不仅攻不下,还损兵三千。”杨玄感將战报摔在案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李子雄低头:“城上箭矢充足,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我军缺粮,士卒衝锋无力——”
  “缺粮?缺粮你就给我抢!”杨玄感猛地站起来,“洛阳城外没有庄稼?没有村镇?抢!”
  李子雄咬了咬牙,应了一声,退出帐外。
  李密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杨玄感转头看他:“蒲山公,你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李密抬起眼眸,看著杨玄感,目光平静。
  “楚国公,”他缓缓道,“今日之败,不在兵將,在粮。三日之內,若无粮,大军自溃。”
  杨玄感脸色一变:“那你说怎么办?”
  李密沉默了片刻。
  “明日再攻一次。若攻不下——”他顿了顿,“楚国公该考虑退路了。”
  杨玄感盯著他,目光凌厉。
  “退路?往哪里退?”
  李密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著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城墙上灯火通明,像一条横亘在天地间的火龙。
  他放下帘子,转身回到座位。
  “楚国公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杨玄感没有再问。
  帐外,夜风呼啸,带著深秋的寒意。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盯著这片营帐。
  李密独坐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揉成团,扔进火盆。
  火舌舔舐著纸团,须臾便化作灰烬。
  他看著那些灰烬,目光幽深。
  这一局,已然落入下风
  帐外传来士兵的呻吟声。不是受伤,是饿的。
  断粮三天了,马杀了一半,树皮剥光了,连河里的草根都被捞乾净了。
  再没有粮,不用洛阳守军打,自己就会垮。
  他伸手,在舆图上缓缓画了一条线。
  永济渠。从黎阳到洛阳,李琚控制了所有大船、所有码头、所有渡口。
  但叛军手里还有一些小船——渔船、民船,散落在各处,不成规模,但凑一凑,能凑出二三十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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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水路。绕到洛阳侧翼。那里有一个转运仓,在城西,不在北城防区內。
  守备薄弱,粮草充足。
  若能得手,至少能撑十天。
  他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封好。
  “来人。”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精悍的中年將领走进来,拱手:“蒲山公。”
  此人是李密的心腹,姓韩,名威,善夜战,手底下有三百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
  “韩將军,你带三百人,乘小船,沿永济渠南下。绕到洛阳城西,那里有一个转运仓。”李密將手令递给他,“今夜必须得手。粮,务必带回;挡路者,杀无赦。”
  韩威接过手令,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蒲山公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小心李琚。”李密道,“此人善预判,不会不防西线。你到了之后,先派人上岸侦察,確认没有埋伏再动手。”
  “是。”
  韩威转身出帐。
  片刻后,三百精锐悄悄从营地后侧出发,摸黑下了河岸。
  二十余艘小船解开缆绳,没有点灯,没有號令,无声无息地滑入河道,顺流南下。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和深秋的寒意。
  两岸黑漆漆的,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船桨划水的细微声响。
  他蹲在船头,目光如鹰,盯著前方。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码头轮廓。
  转运仓就在码头后面,黑压压一片,没有灯光。
  “靠岸。”韩威压低声音。
  二十余艘小船缓缓向码头靠拢。
  韩威第一个跳上岸,伏在码头边,观察了片刻。
  码头上空空荡荡,没有守军,没有民夫,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
  “蒲山公说李琚善预判,不会不防西线……”他低声自语,又看了一眼码头后面的粮仓。
  粮仓的门紧闭,外面堆著一些粮袋,像是隨意放置的。
  也许,李琚真的没有防西线?北城打得那么紧,他的人手都调去北城了,西线空虚,也说得通。
  “上岸。”他一挥手。
  三百精锐悄无声息地登上码头,往粮仓方向摸去。
  就在他们离开码头、走进码头与粮仓之间的空地时——
  两岸的芦苇盪里,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放箭!”
  王逾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弓弦声齐响,密集的箭矢从左右两侧射来。
  叛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划破夜空。
  有人往码头跑,码头上也亮起了火把——护漕队士兵堵住了退路,刀枪齐出。
  韩威拔刀格挡,连劈两支箭,但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中计了!撤!撤!”
  他带著剩下的人往河边冲。但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小船被绳索连在一起,拖到了河中央。没有船,他们跑不掉。
  王逾从芦苇盪里走出来,提刀在手,看著被困在空地上的叛军。
  “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韩威咬著牙,看著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的残兵,又看了看四面围上来的弓弩手,终於扔下了刀。
  “我们……降了。”
  王逾一挥手,护漕队士兵上前,將投降的叛军缴械捆绑。
  韩威被押到王逾面前,低著头,一言不发。
  “你是李密的人?”王逾问。
  韩威不答。
  王逾也不追问,让人把他押走。
  他走到码头边,看著河面上那些被拖到中央的小船,又看了看粮仓——粮仓里其实只有半仓粮,大部分已经提前运走了。
  李琚让他留半仓,就是用来钓鱼的。
  北城城楼。
  李琚站在垛口前,看著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曾经亮起过一阵火光,又灭了。
  脚步声从城下传来,王逾跑上来,甲冑上沾著血,但满脸喜色。
  “謁者!全歼!俘虏一百七十余人,其余全部击毙。为首的是李密的心腹,姓韩,叫韩威。”
  李琚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李密,你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咱们的伤亡呢?”
  “伤了十二个,没死的。”
  “好。”李琚转身,看著城外叛军大营,“把俘虏押下去,分开关押,逐个审问。韩威——单独关,不要让他跟其他人接触。”
  “是。”
  叛军大营。
  李密坐在帐中,面前的灯已经灭了。他没有点新的,只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心腹幕僚掀帘进来,声音发颤:“蒲山公……韩將军……全军覆没。李琚早有埋伏,码头北岸的船全撤了,弓弩手伏在芦苇盪里,韩將军一上岸就被围了。”
  李密沉默了很久。
  “韩威呢?”
  “被俘了。”
  “其他人呢?”
  “死伤大半,余者皆被俘。没有一个人回来。”
  李密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帐外,传来士兵的呻吟声和爭吵声。
  有人在抢马肉,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娘。
  十万大军,饿了三天的十万大军,已经成了一群乌合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