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千贼折戟,粮隱长河
  武平仓坐落在永济渠东岸,仓城不大,夯土筑墙,高两丈余,四角有望楼,墙外挖了一道浅壕。
  粮仓不大,却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储粮点。
  三百守军,在这个位置,已算重兵。
  仓监姓周,名衍。三天前收到都水监密令,只有八个字——“能守则守,不能则走。”
  “周监!北面发现大股匪军,约两千人,携云梯、衝车,距仓不足十里!”
  周衍抬起头,面色不变,合上粮册,站起来,对身边的校尉道:“传令,全仓备战。派人去下游码头,请护漕军火速来援。”
  校尉领命而去。
  周衍穿上甲冑,系好腰带,提著刀登上城楼。
  义军先锋两千人,黑压压一片,从北面压过来。
  云梯、衝车夹杂在人群中,旗號杂乱,喊杀声震天。
  他们来得很快,显然对武平仓垂涎已久,知道这是中型粮仓里最肥的一块肉。
  周衍目测敌我兵力对比:两千对三百,七倍。
  但他不慌。
  武平仓虽小,墙高壕深,强弩、滚木、礌石,一应俱全。
  “弓弩手准备——”他抬起右手,声音沉稳。
  城墙上,六十名弓弩手拉弓搭箭,箭尖指向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云梯已架到壕沟边,义军士卒推著衝车,嚎叫著衝上来。
  “放!”
  六十支箭矢齐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但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云梯搭上城墙,士卒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热油!”周衍厉声下令。
  城墙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在云梯上,梯断人落。
  又一架云梯被滚木砸断,梯上的人摔成肉泥。
  义军猛攻了小半个时辰,连外城门都没摸到,死伤遍地。
  义军头领在后方督战,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武平仓,竟如此难啃。
  正犹豫是否暂退,东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护漕郎將率五百精锐,从下游码头疾驰而来。
  他们沿河堤列阵,弓弩手在前,刀盾兵在后,旗帜鲜明,步伐整齐。
  “援军到了!”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义军先锋本就伤亡过半,士气低落,见官军援兵从侧翼杀来,顿时大乱。
  护漕郎將一挥令旗,五百精锐齐声吶喊,从侧翼猛衝义军。
  城上守军也打开城门,杀了出来。
  內外夹击,义军先锋四散奔逃。
  两千人折损近千,尸体从壕沟一直铺到官道。
  周衍站在城头,看著溃逃的义军,面色依旧沉稳,但眼底多了一丝凝重。
  入夜,城外斥候快马来报:义军主力五千人已至二十里外,次日清晨必到。
  周衍召集两名校尉,在仓厅中紧急议事。
  烛火摇曳,照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周监,援军呢?”年轻校尉急问。
  周衍摇头:“下游护漕军总共七百人,今日来了五百,已是极限。其余的要守码头,抽不出人手。都水监那边,远水救不了近火。”
  另一名校尉拍案:“那咱们就死守!八百对五千,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周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天前那封密令——“能守则守,不能则走。”
  今日击退先锋,守仓之责已尽。帐面上,可以交代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幅仓城布防图。
  “今夜,將仓中剩余粮草、军械,全部搬到运河岸边的护漕军船上。”他转过身,目光平静,“精锐上城坚守,拖延时间。其余士卒民夫,连夜搬运。”
  年轻校尉一怔:“周监,如此行事,岂非拱手弃仓?”
  周衍淡淡道:“仓城可以丟,粮不能丟。这是监君的规矩。”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仓中顿时忙碌起来。
  士卒民夫们將一袋袋粮从仓库中搬出,扛到码头,装上护漕军的空船。
  船夫们解开缆绳,船桨划破水面,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
  城墙上,周衍亲自督战。
  他让人多点火把,在城头来回走动,做出兵力充足的假象,同时將老弱伤兵先撤走,只留百余名精锐,分守四面城墙。
  次日清晨,义军五千主力抵达武平仓。
  黑压压的阵势从北面铺展开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义军头领骑在马上,望著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昨夜先锋败了,是轻敌。今日五千人压上,看他还怎么守!”
  號角声起,义军发动总攻。
  衝车撞门,云梯架墙,箭矢如蝗。
  城头守军顽强抵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一锅锅泼下去,攻城义军死伤惨重。
  但五千人毕竟太多,前仆后继,城头守军渐渐不支。
  周衍站在城头,看著义军如潮水般涌来,知道时候到了。
  “传令,撤。”
  他带著最后一批士卒,从预先留好的通道退出仓城。
  通道直通运河岸边,护漕军的船队早已等候在那里。
  士卒们快速登船,船桨划破水面,顺流而下。
  周衍站在船尾,望著武平仓的城墙一点点远去。
  城头上,义军的旗帜正在升起。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义军攻入仓城时,满心以为能抢到堆积如山的粮草。
  数千人嗷嗷叫著衝进仓库,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库房、几堆发霉结块的粗粮和锈跡斑斑的破刀。
  领头的头领一脚踢翻了一袋霉粮,发黑的米粒洒了一地。
  他拔刀砍在木柱上,嘶声吼道:“又被骗了!这狗官,比青石仓的还狠!”
  另一个头领踹开一间偏库,里面只有几捆腐烂的草蓆。
  他铁青著脸走出来,对眾人道:“一粒米都没有。”
  帐中义军头领们拍案大骂,有的说要追,有的说要撤,乱成一锅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了上千人才拿下的武平仓,竟是一座空仓。
  消息传到都水监时,已经是傍晚。
  杜忱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厚厚的帐册。
  李琚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碗茶,慢慢喝著。
  周小吏进来,低声道:“监君,武平仓的消息,义军攻陷了。”
  李琚放下茶碗:“伤亡如何?”
  “守军伤了数十人,阵亡十余人,主力安全撤回。粮草——”
  杜忱已经提笔蘸墨,在帐册上落笔。笔尖走得稳,不急不缓:
  “武平仓遭贼眾数万猛攻,力战不支,粮草军械尽毁,守军残部突围保全。”
  写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看著李琚。
  李琚点了点头:“报上去。”
  杜忱將帐册合上,收入柜中。
  义军大营。
  五千人拿下一座空仓的消息传开,士气跌到谷底。
  士卒们饿著肚子,蹲在营帐间,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在骂娘。
  几个头领在帐中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刘黑闥骑在马上,勒住韁绳,望著远处的火光。
  身后两千精锐列阵於官道,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將军,武平仓被拿下了,但粮仓是空的。”斥候跪稟。
  刘黑闥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从青石仓到柳林仓,从槐店仓到王家渡,大小十余座粮仓,要么是空仓,要么是沙子。
  这群隋兵野战怯懦,守仓敷衍,可藏粮运物的手段,却老练得可怕。
  “传令,改道。”他望著黎阳的方向,目光幽深,“去黎阳。”
  “將军,黎阳是大仓,守军至少上千——”
  “上千又如何?”刘黑闥冷冷道,“拿不下黎阳,咱们都得饿死。走!”
  两千精锐转身,往黎阳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在夜色中迴荡。
  远处运河上,又一批粮船正悄悄驶向武安郡的方向。
  船夫们没有点灯,没有號子,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