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稚心生怨,高位虚悬
  韦尼子赤足立在廊下,身上只著寢衣,秋夜的风带著凉意掠过,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挪步。
  屋內灯火未熄,隱约传来宇文玥低柔的声息。
  窗纸上,光影隨著呼吸缓缓起伏,像两株交缠的藤蔓,在昏暗中摇曳。
  她的脸颊烫得像著了火,眼泪却不爭气地落了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她跑回自己的小房,將门狠狠关上,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对著被子又捶又打。
  “坏蛋……大坏蛋……”
  她骂了一阵,从被子里探出头,眼角还掛著泪珠,鼻尖红红的。
  “说好抱著我睡的……骗人……”
  东厢房里,风雨渐歇。
  宇文玥伏在榻上,长发散了一枕,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琚躺在她身侧,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郎君……妾真的不行了……”宇文玥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慵懒和沙哑,软得像一摊水。
  她被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浑身像散了架,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李琚苦笑,鼓励道:“还得练练。”
  宇文玥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是郎君壮如牛……得夫人才能压得住你。”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將她搂紧了些。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火苗微微跳动,將帐中映得一片昏黄。
  他闭上眼,听著她渐渐均匀的呼吸,也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李琚起身时,宇文玥还在睡。
  他没有叫醒她,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廊下,韦尼子蹲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看见李琚出来,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尼子?”李琚唤她。
  韦尼子不理他,头也不回地往正房方向走。
  李琚跟上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谁惹你了?”
  韦尼子扭过头,不看他。
  李琚伸手想摸她的头,她啪地打掉他的手:“別碰我!大坏蛋!”
  李琚一愣。
  他去了厨房,亲手做了一盘桂花糕,金灿灿的,撒著干桂花,香气四溢。
  他端著盘子找到韦尼子,她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尼子,尝尝,刚做的。”
  韦尼子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又扭过头去:“不吃!”
  “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现在不想了!”
  李琚將盘子放在她身边,她端起来,放在地上,就是不碰。
  李琚无奈,嘆了口气,將盘子收起来,放进厨房,换上官服,出门去了都水监。
  韦尼子蹲在石凳旁,抱著膝盖,眼眶红红的。
  韦珪正靠在臥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温声道:“怎么了?一大早谁惹你了?”
  韦尼子扑到韦珪怀里,哇地哭了出来。
  “阿姊……李怀润是大坏蛋……他说话不算数……说好抱著我睡的……我睡著了就不抱了……转头就去抱別的女人……还……还抱在一起乱动……做奇怪的事……”
  韦珪愣了一瞬,看著她哭得稀里哗啦,慢慢明白过来。
  她轻声道:“尼子,你昨晚是不是去东厢房了?”
  韦尼子浑身一僵,哭声小了些,却不回答。
  “你偷看了?”
  “我没有!”韦尼子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路过……听见声音……”
  韦珪没有再问。
  她轻轻拍著韦尼子的背,沉默了片刻。
  “尼子,宇文娘子是你姐夫纳的妾,是名正言顺的。他跟她在一起,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反倒是你——你是他妻妹,与他亲近可以,但同榻而眠,不合礼数。”
  韦尼子抬起头,泪眼婆娑:“我不管!我就要他抱著我睡!”
  韦珪看著她,没有说话。这小丫头,怕是真的……早熟了。
  “阿姊,你是不是也不高兴?”韦尼子抽噎著问。
  韦珪摇了摇头,替她擦去眼泪:“尼子,你还小。有些事,等你再大些就懂了。”
  韦尼子將脸埋在她怀里,不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韦珪望著窗外,院中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泛黄,秋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她轻轻嘆了口气。
  都水监。
  李琚翻身下马,陈武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迈进门去。
  值房里空荡荡的。
  王逾的那把椅子挪了地方,桌案上的茶碗不见了,连他掛在墙上的那张舆图也被收走了。
  杜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翻帐册,见他进来,起身拱手:“令君。”
  “王逾呢?”李琚坐下,隨口问。
  “调走了。”杜忱將一份文书递过来,“昨日吏部下的行文。诸津令王逾,迁黎阳镇將,兼领护漕军北线。河署令张义,迁黎阳副镇將,仍领河堤营。舟署令陈默,迁黎阳仓监,兼督北线漕运。”
  李琚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三个人,全调去了黎阳。
  升官了,从六品到五品,从五品到四品,一个个都升了。
  可黎阳是什么地方?前线,苦地,河北义军虎视眈眈。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他问。
  杜忱又递过一份名录:“回洛仓、洛口仓换了仓监,河堤营、护漕军换了將领。都是吏部直接任命的,没有经过都水监提名。”
  李琚翻著名录,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掠过。
  他知道这些人,有的是裴蕴的门生,有的是杨广安插的亲信。
  他点了点头,將名录合上,靠在椅背上。
  都水监还是都水监,可已经不是他的都水监了。
  长孙无忌从门外进来,手里捧著一摞文牘。
  他看见李琚,拱手道:“令君,这是今日需籤押的文书。”
  李琚接过,翻开。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事务——某处水闸需要修缮,某段河道需要疏浚,某批粮草需要核销。
  每一份都有少监的初审意见,他只需画押,不需定夺。
  他提起笔,一份一份签下自己的名字。
  “令君,”长孙无忌低声道,“如今都水监的实权,全被少监们分去了大半。您手里连调兵、提名的权力都没有了。”
  李琚没有抬头:“我知道。”
  “河堤营、护漕军的调令,都没有经过您的手。”
  “我知道。”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拱手退到一旁。
  李琚签完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
  窗外,院子里人来人往,官吏们抱著文牘进进出出,各有各的事忙。
  他这个都水令,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人。
  明升暗降。
  从四品到从三品,官升了,权没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杨广在显仁宫筵席上说出那句“分寸拿捏精妙”时,他就知道。
  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也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杜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长孙无忌也看了他一眼。
  李琚望著窗外的院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释然。“如今这样,倒也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