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太平间
  仁和医院在城北。
  陆沉坐了四十分钟公交,下车时手机显示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医院在站台对面,隔著一条没车的马路。围墙很长,锈跡斑斑,灰褐色的砖墙上爬满了枯藤,有的已经乾枯发黑,有的还勉强掛著几片枯叶,在风里晃。
  铁门关著。
  门柱上掛著一块木牌,字跡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仁和“两个字还看得清。旁边有几个褪色的红字,写著什么“精神“什么“住院部“,已经看不清了。
  他没从正门进。
  张姐给的资料里写的是太平间,太平间不会设在正门附近。他绕著围墙走了一圈,最后在西侧找到一个塌了半截的缺口。砖头碎了一地,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已经枯了。
  他侧身挤过去,鞋底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里面比外面更荒。
  门诊楼在最前面,四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有一扇窗户的框架还掛著,玻璃全碎了,只剩下几根铁条,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没有进门诊楼。
  门诊楼的窗户朝向不对。太平间不会设在这种地方。
  他绕过门诊楼,往里走。
  住院部在后面,是一栋五层的板楼,外墙刷著那种年代久远的淡黄色涂料,顏色已经褪得发灰。门厅的玻璃门碎了一扇,另外一扇还立著,灰尘蒙得什么都看不见。门框上贴著褪色的封条,边角已经捲起来了。
  他推门进去。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著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导诊台的玻璃碎了,檯面上积著厚厚的灰,还有一些碎纸片,不知道是病歷还是什么。墙上的指示牌还掛著,箭头已经掉了一半,能看见“药房“两个字,其他的都看不清了。
  往左是药房,往右是病房,往前是楼梯。
  他往楼梯走。
  楼梯间很暗,只有窗户漏进来的光。他扶著扶手往下走,扶手上全是灰,手指蹭过去留下一道印子。
  地下一层。
  楼梯间的门关著,他推了一下,没动。又用力推了几下,门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慢慢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不是秋天该有的冷,是那种能把骨头冻透的冷。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
  他侧身挤过门缝,走进地下走廊。
  冷气更重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门,大部分门都关著。他没有停留,一直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十米,他看见了尽头的那扇门。
  铁门。
  很厚,很重,边缘包著铁皮,铁皮上全是锈。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铁环,像古代监狱的门。
  门上掛著一块牌子。
  “太平间“。
  三个字,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像乾涸的血跡。
  他站在门前,没有动。
  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比走廊里的更冷。他的呼吸开始变成白雾,一团一团,在空气里散开。
  他伸手握住门上的铁环。
  冰的。
  他的手被冻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来。他用力一拉,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慢慢开了。
  太平间。
  走廊很长,两边是冰柜,白瓷砖墙面,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上。大部分灯管不亮,只有两三根还亮著,发出惨白的光,把走廊照得像手术室,又像停尸房。
  空气极冷。
  不是物理的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他身体里的温度。他的手指开始发僵,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
  他往前走。
  地上很乾净,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脏。不是灰尘的那种脏,是渗透到地砖里的那种脏。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白瓷砖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走廊中间,有一块污渍。
  黄褐色的,洗不掉的那种。人形的,和周围的白瓷砖格格不入。
  他蹲下来看。
  污渍很旧,边缘已经模糊了,但形状还在。像是一个人躺在那里,倒下,然后再也没有起来过。
  他没有伸手去摸。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两边是冰柜,一排一排,金属表面反射著惨白的灯光。他走过去,拉开一个冰柜的门。
  空的。
  內壁泛著冷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
  他又拉开几个。
  都是空的。
  他一直走到最里面那排冰柜前。
  有三个冰柜的门开著,里面也是空的。
  他看了看那三个冰柜,没看出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走廊中间,他停下来。
  他注意到灯。
  日光灯管一共六根,两根完全不亮,三根亮著,还有一根在闪。
  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乱闪,是有规律的,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他站在灯下,抬头看。
  一下。
  灯亮了。
  两下。
  灯灭了。
  三下。
  灯又亮了。
  然后正常了。
  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根灯管。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
  为什么是三下?
  他皱了皱眉,继续等。
  冷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比刚才更冷了。他的后背开始发紧,像是有人在看他。但他回头看的时候,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灯又闪了。
  一下。两下。三下。
  和刚才一样。
  他没有动。
  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
  灯闪三下。
  不是隨机的。
  是固定的。
  三下。
  他盯著那根灯管,脑子里在转。
  张姐说过,护工是冻死的。冻死在太平间走廊里,穿著反过来的工作服。
  规则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灯在闪。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
  他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弄清楚规则是什么。
  但不是现在。
  他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十二分。
  他没有理由继续待著。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太平间里很静,只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根闪的灯管又闪了。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
  他记住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走出太平间,走上楼梯,走出住院部。
  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適应了一会儿。
  他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灰色的大楼黑著,什么都看不见。但窗户的反光像一只只没有眼睛的眼眶,在看著他。
  他没有再想,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灯又闪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某种测试。
  像是某种信號。
  像是某种规则。
  他继续走。
  公交站台就在前面,502路,还有三站。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四点三十五分。
  他还需要等一会儿。
  他坐在长椅上,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包里有一个档案袋。
  1996年3月-7月。
  他没有打开。
  他在等天黑。
  天黑了,他再来。
  他必须在太平间里过夜。
  他必须弄清楚那个规则是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
  灯在闪。
  他会回去的。
  他必须回去。
  傍晚的阳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灰。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坐在长椅上,看著来来往往的车辆。
  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但脑子里想的是太平间的灯。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会弄清楚的。
  他必须弄清楚。
  502路来了。
  他站起来,上车。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乘客。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累,眼皮耷拉著,半睡半醒的样子。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靠在椅背上。
  车在开。
  窗外的街景在倒退,旧的房子、旧的店铺、旧的gg牌,一闪一闪的,像是老电影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下午在太平间里看见的东西。
  冰柜。
  白瓷砖。
  地上的人形污渍。
  还有那根灯管。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
  他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
  天快黑了。
  他要去吃个饭,然后回去。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太平间。
  他必须弄清楚那个规则是什么。
  车到站了。
  他下车,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碗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煮麵的速度很快。他坐在角落里,吃完了那碗面,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吃完他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四十二分。
  他付了钱,站起来。
  他要去仁和医院。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到。
  他必须在天黑之后,在太平间里,等那个规则出现。
  他走出饭馆,往公交站走。
  六点五十分。
  他坐上了去城北的公交。
  七点二十分,到了仁和医院门口。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只剩下一点灰濛濛的光。医院的大楼在暮色里显得更黑了,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他没有从缺口进去。
  他绕到正门。
  正门是锁著的,但他有办法。
  门柱旁边有一棵枯树,树枝伸到了围墙里面。他爬上去,抓住树枝,翻过围墙,跳进了医院里面。
  落地的时候,他踩在了一堆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站在门诊楼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灰濛濛的,看不见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往住院部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迴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进住院部的门厅,他的眼睛適应了黑暗,能看见走廊的轮廓。
  他往楼梯走。
  楼梯间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在墙壁上晃动,像一只幽灵的手。
  他往下走。
  一层。
  两层。
  地下一层。
  他站在太平间的门前。
  铁门还是开著的,和他离开时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门把手。
  冰的。
  比下午更冰。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太平间里很暗。
  灯全灭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手机的光在晃动,照亮了白瓷砖的墙壁,照亮了金属的冰柜,照亮了地上那个洗不掉的人形污渍。
  他把手机举高,环顾四周。
  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往前走,走到灯管下面,抬头看。
  六根灯管,都是黑的。
  他把手机的光照向最里面那排冰柜。
  最底层那个冰柜,门还开著。
  档案袋还在里面。
  他蹲下来,把档案袋拿出来。
  1996年3月-7月。
  他没有打开。
  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中间,站在灯管下面。
  然后他等著。
  太平间很冷,比下午更冷。他的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在空气里散开。
  他站著,等著。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平间里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八分。
  他继续等。
  八点。
  八点十分。
  八点二十分。
  他开始怀疑了。
  是不是今晚不会发生什么?
  是不是要等到凌晨?
  他正准备坐下来,突然——
  灯闪了。
  一根灯管亮了,然后又灭了。
  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眼睛盯著那根灯管。
  两下。
  灯又亮了。
  三下。
  灯又灭了。
  然后正常了。
  三下。
  他的心跳加速了。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
  他下意识地开口:“一、二、三。“
  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
  他在数。
  他为什么要数?
  没有人告诉他要数。
  但他的身体就是自动数了。
  像是某种本能。
  像是某种——规则。
  灯又闪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又数了:“一、二、三。“
  然后——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四下。
  他愣住了。
  四下。
  刚才还是三下,现在变成四下了。
  他的心跳在加速。
  规则变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根灯管。
  四下。
  灯还在闪。
  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他开始数了。
  “一、二、三、四——“他的声音在发抖,“——五、六、七、八、九——“
  太多了。
  太快了。
  他数不过来了。
  他的腿在发软。
  他蹲下来,双手抱著头。
  不行。
  他必须冷静。
  他必须——
  他睁开眼睛。
  灯还在闪。
  无数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闭上眼睛。
  不行。
  他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对了。
  但灯还在闪。
  越来越快。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必须——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规则。
  灯闪三下,数出来。
  数对了就能活。
  护工数对了。
  但护工还是死了。
  为什么?
  因为规则变了。
  变成四下、五下、六下、无数下。
  他站在太平间走廊里,灯在闪,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盯著那根灯管,脑子在转。
  他的恐惧——就是规则的燃料。
  他的心跳——就是规则的节奏。
  规则会根据他个人定製。
  他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让心跳慢下来。
  他闭上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跳在减慢。
  但灯还在闪。
  越来越快。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睁开眼睛。
  不行。
  他必须控制住。
  他想起第一单。
  上吊老太太那套房子。
  他第一次入梦,第一次带著伤醒来。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接受了。
  “这就是我的工作。“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就是规则。
  规则不是固定的。
  规则是根据他的心跳定的。
  他的心跳快,灯闪就快。
  他的心跳慢,灯闪就慢。
  他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规则。“他说。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
  灯闪也慢下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了。
  “一、二、三。“
  灯停了。
  太平间安静了。
  他的心跳也慢下来了,稳定了,平稳得像湖面。
  他站在走廊里,等著。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灯没有再闪。
  太平间里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深吸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
  但他会再回来的。
  他会弄清楚那个规则是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
  他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出太平间,走上楼梯,走出住院部。
  站在医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灰色的大楼黑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有太平间。
  有冰柜。
  有那根灯管。
  有那三下——不,四下——不,无数下的灯闪。
  还有那个他还没有解开的规则。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明天再来。
  他会弄清楚那个规则的。
  他必须弄清楚。
  夜色很浓。
  他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迴响。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上蜿蜒。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栋楼在看著他。
  那根灯管在等著他。
  那个规则在等著他。
  他会回去的。
  他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