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读书
  队里今天没派活。
  知青点里静得嚇人,像一潭死水。
  男男女女散落在各自的铺位上,有的坐著发呆,有的靠著墙闭著眼,连说话都懒得张嘴。空气里飘著一股沉闷、疲惫、看不到头的味道。
  以前在家的时候,再不济,闷了还能翻两本书,看几页纸,心里也有个寄託。
  可到了这儿呢?
  土炕上,除了铺盖、打补丁的衣服、豁口的碗,半张纸片都难找。
  有人实在憋得慌,轻轻嘆了一句:“要是……能有本书看看就好了。”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就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冰面上,连回音都冻住了。
  谁都清楚,在这儿,提“读书”两个字,是犯忌讳的。
  知青本来就扎眼。
  你敢偷偷摸摸看书,立刻就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你不安心扎根农村,说你一心想著回城,说你思想有问题。
  小报告一写,往上一递,你就是“反面典型”。
  招工没你,推荐没你,上学没你,连条活路都能给你堵死。
  举报你,太正常了。
  你倒霉了,別人的机会就多一分。
  就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变成別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所以大家只能憋著,忍著,耗著。
  睁著眼,一天一天熬日子。
  想安安静静读几页书,都成了不敢碰的奢望。
  在农村,敢把书明晃晃拿出来看,那是找死。
  尤其是一九七三年以后,白卷英雄一出,风向彻底变了。
  “读书无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论调,像风一样刮遍了每一个角落。
  书不是没有,可能还锁在谁家柜子里,可能还摆在图书馆落灰。
  可没人敢公开读。
  读了,就是“走白专道路”,就是“脱离群眾”,就是“思想落后”。
  读了也没用——上大学靠推荐,不靠考试,文化考试本身都成了被批判的东西。
  无书可读,有书不敢读,读了也没用。
  一层叠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好別读书”,成了最安全、最懂事、最政治正確的选择。
  谁也不想当靶子。
  沐婉却觉得,有些人,就是太矫情。
  想读书,確实不容易,复习一下学过的知识还是做的到的。
  晚上躺在炕上,別人睁著眼发呆,她闭著眼,在脑子里一页一页翻书。
  语文课文,一段一段默背。
  数理公式,一个一个推导。
  歷史年代,一件一件在心里排序。
  看不见,摸不著,不留痕跡,谁也抓不住。
  实在手痒了,她就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溜出去。
  在田埂边,在墙角阴影里,在窑洞背后,捡一截乾枯的小树枝。
  轻轻在地上划。
  写几个字,算一道题,列一个公式。
  风一吹,脚一蹭,痕跡立刻就没了。
  乾乾净净,谁也不知道她刚才在这里做过什么。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高考什么时候会恢復。
  谁也不敢说,未来还有没有一条靠知识走出去的路。
  可沐婉不敢停。
  不敢忘。
  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也不是篤定將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她只是不想忘了,自己是谁。
  在这片试图把所有人都磨成一个模样的黄土地上,
  在日復一日的疲惫、麻木、压抑里,
  她只想偷偷地、无声地、固执地,守住一点属於自己的东西。
  证明她还是她,不是黄土里隨便一抓就有的一个影子。
  看著知青点里那些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只会怨天尤人、一天天混吃等死的老知青,沐婉心里就一阵阵烦躁,这里简直是一个活死人墓。
  还是李承霄好。
  还是李承霄好。他虽然能折腾,可他有目標,有奔头。在知青点那片死气沉沉里,他像是唯一还活著的人。
  她喜欢的,是他身上那股劲儿——那种不属於这片黄土的、活生生的劲儿。
  沐婉从压抑的氛围中解脱出来,到了李承霄的窑洞,李承霄正在家里洗头呢,见到她说:“正好,你一会儿帮我擦擦后背,我洗完了你洗。”
  沐婉红著脸说:“你怎么这么坏,一天就知道欺负人。”
  “等河里上冻了,想洗澡就费劲了,趁今天不上工洗洗吧。”
  沐婉脸更红了,好像是自己想歪了。
  沐婉拧了块温热的布巾,轻轻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著后背。
  布巾擦过肩胛、脊背,动作轻软,带著一点不好意思的温柔。
  她一边擦,一边轻声开口,像是隨口閒聊:
  “知青点里的人现在他们……都不骂你了。”
  李承霄身子一顿,低声笑了下:“不骂我?改骂別人了?”
  “不是。”沐婉轻轻摇头,手指微微顿了顿,“是改成羡慕你了。背地里都在说,你手里宽裕,吃得上细粮,住得也比別人舒坦,都羡慕你有钱。”
  李承霄“哦”了一声,语气平平:“羡慕就羡慕吧,嘴长在他们身上。”
  沐婉小声问:“对了……最近有没有人,过来找你借钱?”
  李承霄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认真:
  “有一个,陆长征倒是开口借了。”
  “那你……”
  “我没借。”李承霄直接说。
  沐婉愣了一下。
  他语气平静,却句句实在:
  “我跟他说,不借。
  我家里是能接济点,可也不是大风颳来的。一个月寄回来那点,刚够咱们两个人花,吃穿用度、修窑洞、买柴火,哪样不要钱?没有多余的往外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你也看见了,这地方,知青哪个能吃饱?老百姓哪家又能顿顿吃饱?
  我就算手里有俩钱,也不能隨便往外借。
  你今天借了一个,明天第二个、第三个就都来了,你借不借?
  我这点钱,撑自己都紧巴巴,哪能填得满那么多窟窿。”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明白了。
  “与其到最后钱借光了,人也得罪完了,”李承霄声音淡下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借。
  我得先顾著你,顾著咱们自己,才能在这儿站稳脚。”
  沐婉手里的布巾轻轻贴在他背上,心里一暖,小声应:
  “……你说得对。”
  小小的窑洞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和窗外轻轻刮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