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护身符碎了
  沐婉捧著李曼丽递来的那半个白面馒头,心里半点欢喜都没有,反倒像揣了块烧得发烫的炭,坐立难安。
  她等李承霄回来,把那半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往他面前一放,语气直得没有半点弯子:
  “李曼丽给我的,你和她……”
  “我们没事。”
  沐婉却直直盯著他,眼眶一点点红了,不是委屈,是憋著一股又慌又硬的劲儿:
  “你別跟她走太近。”
  李承霄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她截住:
  “村里人都在嚼舌根,你没听见吗?说她不正经,说她能进工作组,是……是有本事。”
  “有本事”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重,像把刀子在舌尖滚了一圈。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只道:“她帮了咱们。”
  “我知道。”沐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发颤,“可我怕……我怕你也变成他们嘴里那样的人。”
  她没明说“怕你跟她有什么”,可那层意思,明晃晃地悬在两人之间,谁都听得懂。
  李承霄望著她泛红的眼眶,心口猛地一酸。
  他比谁都清楚,沐婉的担心,半点都不多余。
  那个年月,一个年轻女人凭空扎进工作组,吃得饱、穿得乾净、眉眼又生得周正——谁不背后指指点点?谁不往歪里猜?就算是清白的,被人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也全是脏水。
  他李承霄光棍一条,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可沐婉怕。
  她怕他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搭进去;怕他为了几分便利,丟了底线;更怕哪天他从外面回来,就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李承霄了。
  “我跟她,啥也没有。”李承霄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放软,“上次我给她钱,她没要。我问她想让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我办。”
  沐婉望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承霄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攥得很紧:
  “我心里有数。犯法的事不干,缺德的事不碰。她要是真敢提那种腌臢要求,我扭头就走,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著她的耳朵:
  “婉婉,我就一个念头——让你吃口饱饭。就这一条。別的,我都拎得清。”
  沐婉的眼泪终於没憋住,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口飞快蹭了一下,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那她……她到底要你干什么?”
  “还没说。”李承霄摇头,“但你放心,真要是出格的,我死都不会答应。咱就是饿肚子,也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活埋了。”
  他又捏了捏她的手,语气篤定:
  “还有,我跟她,不可能有別的。谈恋爱,我这辈子,就谈你一个。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沐婉抬起头,眼眶依旧通红,可眼底那股慌神,渐渐散了。
  “真的?”
  “真的。”
  她定定看了他许久,终於轻轻“嗯”了一声,慢慢靠在他肩上,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那你別一个人扛。有什么事,你得告诉我。”
  李承霄伸手搂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声音沉而稳:
  “好。都告诉你。”
  那半个馒头,最后沐婉吃了。
  她小口小口啃著,李承霄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看著,心里却已经把帐算得透亮:
  李曼丽那边,迟早要有个了断。只要不碰底线,不连累沐婉,什么人情、什么难处,他都能扛。
  这些话,他没跟沐婉说。
  有些担子,男人自己扛著就好,不必让姑娘跟著揪心。
  不管是张晶晶不定时的投喂,还是李曼丽递来的半个馒头,都没能改变他们眼下的处境。
  这天一早,李承霄下床时,只觉得双腿沉得厉害。
  他伸手按了按小腿,皮肤一陷一个浅坑,好久才弹回来——到底还是浮肿了。
  中午,大队部忽然喊,说有沐婉的信。
  沐婉赶过去时,刘广智正斜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著那封信,不急著给。
  “沐婉啊,”他慢悠悠扬了扬信,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温和,“家里来信了。”
  沐婉伸手去接,他却往回一收。
  “你爸,是北京日报的编辑吧?”
  沐婉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刘广智这才笑了笑,把信递过来:“拿著吧,好好看看。”
  沐婉接过信的瞬间,指尖一僵——封口,早就被人拆开了。
  她猛地抬眼,怒视著刘广智:“你怎么能私自拆我的信?”
  刘广智依旧靠在门框上,连姿势都没换,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哟,这话就见外了。组织上检查信件,不是很正常吗?”
  他慢条斯理地教育她,像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所有来信都得过一遍手,万一里面有什么不该说的、不该写的,出了问题谁担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见沐婉脸色发白,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刀:
  “再说了,我不先拆开看看,怎么知道你爸出事了?我这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免得你当街就拆,哭得天昏地暗,让人看笑话。”
  他用指尖拨了拨那道撕开的封口,往沐婉面前轻轻一推:
  “看吧。”
  沐婉僵在原地,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指尖把信纸攥得发皱。
  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院当中,半天没动。
  一字一句看下去,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最后惨白一片。
  刘广智就站在一旁,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看著她,像猫盯著落入陷阱的老鼠。
  等沐婉终於抬起头,眼神都有些散了。
  刘广智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
  “你爸这事……不小吧?”
  沐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广智缓缓点头,像是一切尽在掌握,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在门框上:
  “行,你回去好好想想。往后在村里,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毕竟,你爸现在……也顾不上你了。”
  说完,他隨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沐婉死死攥著那封被拆开的信,低著头,脚步慌乱地快步离开,背影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刘广智站在门口,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悠悠掏出一根烟点上。
  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圈。
  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自始至终,就没消失过。
  回到住处,李承霄接过信,一字一句看下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是沐婉上月往家里写信求助的回信。
  她父亲沐承言,写了一篇有关大庆油田的报导,被打成“唯生產力论”,现已停职反省。家里自身难保,再也给不了她半点接济,只让她在乡下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
  李承霄捏著信纸的指节,越收越紧。
  宣传口、文化口,本就是风口浪尖,他早有预料。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真的烧到了自己老丈人头上。
  沐婉从前那点城里姑娘的底气,那点“家里有人”的安稳,从这一刻起,彻底没了。
  她最大的护身符,碎了。
  更要命的是,这事,还偏偏让刘广智知道了。
  李承霄沉默地把信纸折好,一言不发地走到灶膛边,將那封薄薄的信,丟进了跳动的火苗里。
  火苗一卷,信纸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就像沐婉曾经安稳的来路,和他们尚且存有侥倖的日子,一起,烧成了一片空白。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李承霄脸上,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