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裂渊之下
  裂渊之下,没有天光。
  顾长渊踏入裂缝的那一刻,四周所有声音都被黑暗吞没,只剩下煞气摩擦碑光时发出的细密嘶响。
  陆衡被暗金锁链拖在后方,脸色惨白。
  裴烈跟在左侧,掌心战纹亮起,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四周。
  牧无尘则在最后,阵盘悬於胸前,每走一步,便有一枚阵针钉入虚空,记录来路。
  他们身后,还有两名镇狱司修士。
  那是沈无咎派来的人。
  名为隨行,实为记录。
  其中一人名叫周寒,另一人名叫许崢,都是镇狱司中真正上过裂渊战场的修士。
  他们看顾长渊的眼神,並没有天门司那种轻慢。
  因为裂渊前线的人都明白,能在裂渊边站稳的人,无论来自哪一界,都值得多看一眼。
  但也只是多看一眼。
  在他们看来,顾长渊或许擅长某些镇渊手段,可这里毕竟是诸天裂渊,不是九州魔渊。
  下界经验,未必能在这里全用。
  顾长渊知道,却並不在意。
  他既要查九州卷宗,便迟早要让镇狱司看清,他到底凭什么敢与他们谈条件。
  越往下走,裂渊气息便越重。
  这里的黑暗不是单纯的黑,而是一种带著腐蚀性的污浊。它会沿著毛孔钻入经脉,再顺著灵力流转一点点啃噬神魂。
  那两名镇狱司修士不过走了百丈,呼吸便开始沉重。
  其中一人忍不住看向顾长渊。
  他发现顾长渊的脚步始终平稳。
  不是硬撑。
  而是真的熟悉。
  仿佛这条让诸天修士都心生寒意的裂渊,对他而言並不陌生。
  裴烈起初还能骂两句陆衡,可越走越深,他脸上的笑也渐渐没了。
  一缕灰黑煞气不知何时缠上他的手腕。
  裴烈反手一震,战意爆发,想將其震碎。
  可那煞气非但不退,反而顺著他的战意猛地钻入经脉。
  裴烈脸色一变。
  “什么鬼东西?”
  下一瞬,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尸山血海。
  那些被魔物撕碎的旧日战友,那些死在九州魔渊前的守渊修士,那些从前他埋过的尸体,全都在黑暗中抬起头,冲他伸出手。
  “裴烈。”
  “下来。”
  “陪我们。”
  裴烈眼中血丝暴涨,脚步竟向裂渊深处迈出半步。
  顾长渊抬手,一掌按在他肩头。
  镇渊碑轻轻一震。
  咚。
  裴烈神魂中那片尸山血海瞬间崩碎。
  他猛地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首座……”
  顾长渊淡淡道:“裂渊不怕你怒,它就等你怒。”
  裴烈咬牙:“我差点被它牵走?”
  “嗯。”
  顾长渊道:“记住,战意不是乱吼。你若只会怒,它就能顺著怒气吃你。”
  裴烈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明白。”
  他第一次在诸天裂渊前收起了那股暴烈。
  不是怕。
  而是学会把怒压成刀。
  顾长渊没有再多说。
  裴烈天性暴烈,这不是坏事。
  天渊以后需要的,也不是一群被磨平稜角的人。
  但怒要有方向。
  若怒只会烧自己,那就是裂渊最喜欢的柴。若能把怒压进拳里,压进骨里,等真正该出手时再爆开,那才是战堂之主该有的样子。
  这一点,裴烈必须自己悟。
  后方两名镇狱司修士看得眼神微变。
  他们见过许多下界飞升者。
  也见过许多所谓强者第一次入裂渊时被煞念拖垮。
  可像顾长渊这样隨手便能从污染中捞人的,他们从未见过。
  牧无尘忽然开口:“首座,气息不对。”
  他蹲下身,將阵针插入地面。
  地面並非岩石,而像是一层被烧焦的骨质,阵针刚刺入,便渗出黑红色液体。
  牧无尘看著阵盘上的纹路,声音沉了下来:“这里的裂渊气息,与九州魔渊有七成相似。”
  顾长渊眼神微冷。
  他其实早已感觉到了。
  那种阴冷、污浊、仿佛永远杀不尽也镇不完的气息,和九州魔渊太像了。
  像到他体內那些旧伤,都在隱隱作痛。
  陆衡听到这话,忽然颤声道:“不可能……九州只是残界,怎么会与天门渡裂渊同源?”
  顾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知道得不少。”
  陆衡脸色一僵,立刻闭嘴。
  可顾长渊已经记下了。
  人在恐惧之下脱口而出的,往往比精心编好的供词更真。
  陆衡知道九州。
  至少知道九州不该与天门渡裂渊同源。
  那么,他所接触过的“上层默许”,就绝不只是普通徵调飞升者这么简单。
  可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继续往下三百丈后,前方黑雾忽然散开一线。
  这一路上,他们遇见了三次魔念衝击。
  第一次是幻声,诱人回头。
  顾长渊让所有人闭听,以碑光开路。
  第二次是渊虫,细若髮丝,藏在煞雾中钻向人的七窍。周寒刚要以镇狱火焚烧,顾长渊便抬手压住他:“火会引来更多。”
  隨后他以镇渊碑震地,直接让那些渊虫僵死在半空。
  第三次,则是一具被污染的旧尸从石壁里爬出。那旧尸身上的战甲刻著天门司旧纹,显然曾是某次裂渊事故里失踪的人。
  许崢脸色发白,下意识要斩。
  顾长渊却一剑刺入旧尸眉心,將其中魔核挑出,再一掌把尸身压回石壁。
  “在裂渊里,能不碎尸,就別碎。”
  “为什么?”裴烈问。
  顾长渊道:“碎得越多,醒得越多。”
  两名镇狱司修士听到这里,脸色终於变了。
  因为这是只有真正长期镇渊的人,才会知道的经验。
  周寒与许崢对视一眼,心中那点轻视终於彻底散了。
  他们原本以为,沈无咎派他们跟来,是为了看住顾长渊。
  可现在才发现,他们更像是在旁听一堂已经失传的镇渊课。
  而授课的人,来自他们口中的残界。
  这让他们羞愧,也让他们不得不认真。
  因为在裂渊里,傲慢比煞气更容易害死人。
  煞气至少看得见,傲慢却常常让人死前还以为自己站得很高。
  周寒与许崢,都听懂了。
  所以他们闭嘴跟上。
  眾人看见,在裂渊最深处的石壁后方,似乎嵌著一截巨大阴影。
  那阴影不像石,也不像阵器。
  更像一块残缺的骨。
  只是一道虚影,便让裴烈胸口发闷,牧无尘阵盘嗡鸣不止。
  顾长渊停下脚步。
  他望著那截残骨影子,眼神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因为他在九州魔渊深处,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一次,他守了整整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