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九州卷宗
  黑旗事件之后,天门渡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天门司没有再立刻派人拔旗。
  不是他们不想。
  而是陆衡刚死,执法者又被裴烈当眾一拳打退,再强行出手,便不再只是维持秩序,而是公开与沈无咎刚刚定下的审罪结果对著干。
  陈殿主自然不甘。
  可他更清楚,今日的天门渡,已经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压住的局面。
  黑旗仍旧立在界碑林前。
  旗后的人不多。
  但每一个经过那里的人,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有敬畏。
  有忌惮。
  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顾长渊没有借势继续闹大。
  他当然可以继续逼天门司,逼陈殿主低头,逼执法殿重新审查所有飞升名册,甚至借黑旗声势再斩几个人。但那样只能让天门渡更乱。乱,不等於真相。顾长渊从来不是为了把事情闹大而闹,他要的是把藏在事情后面的手,一只只拖出来。
  斩陆衡,是还命债。
  立黑旗,是给选择。
  但他真正要查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天门渡一个陆衡。
  而是九州魔渊。
  所以当沈无咎让人来请时,顾长渊没有拒绝。
  天门渡最深处,有一座旧卷楼。
  楼不高,却极重。
  每一层檐角都悬著青铜铃,铃上刻满细密天律符文,风吹过时无声无息,却会让靠近之人神魂微紧。
  这是天门渡保存诸界名册与旧案的地方。
  寻常飞升者,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顾长渊入楼时,澹臺镜已经等在那里。
  她仍旧是一身素色官袍,手中抱著天律册,神色清冷而严谨。
  沈无咎站在一排古旧书架前,袖中垂下一枚镇狱司少司命令。
  令光照在书架上,一卷灰白卷宗缓缓自行飞出。
  卷宗表面,写著两个字。
  九州。
  顾长渊的目光,终於微微凝住。
  九州这两个字,对別人而言只是卷宗上的一界之名。对他而言,却是百年血色,是黑风裂口里被魔潮吞没的老卒,是玄天山下那些曾以为魔渊天生如此的凡民,也是他断宗之后,依旧留在心底的唯一旧土。
  他在人间守渊百年。
  见过太多魔渊里的东西。
  可关於九州魔渊真正的源头,他从未拿到过完整答案。
  玄天不知道。
  或者说,玄天根本没有资格知道。
  而现在,答案就在这卷宗里。
  沈无咎將卷宗放在石案上。
  “按约,你解决天门渡裂渊,陆衡一案证据確立,我准你查阅九州基础卷宗。”
  顾长渊道:“基础?”
  沈无咎神色不变:“诸界卷宗分三层。基础、密卷、天尊密卷。”
  “九州为残界,正常而言,基础卷宗已足够记录一界飞升、界源、裂渊、服役等事。”
  顾长渊看著他:“所以真正重要的,不在基础卷宗里。”
  沈无咎没有否认。
  “看完再说。”
  顾长渊抬手按在卷宗上。
  嗡。
  卷宗自行展开。
  第一页,是九州界碑拓印。
  残界九州。
  界源长期受魔渊污染。
  飞升者入天门后,优先编入镇狱预备军。
  顾长渊一页页看下去。
  越看,眼底越冷。
  这些记录表面上极为客观。
  九州魔渊暴动多少次。
  九州飞升者多少人。
  其中多少人服役,多少人战死,多少人因魔煞污染被列入观察名册。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没有一句写明,九州魔渊为何会出现。
  仿佛那条魔渊天生就在那里。
  仿佛九州人被污染、被徵调、被压入镇狱军,都是理所当然。
  牧无尘也跟了进来,他站在顾长渊身后,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记录有问题。”
  牧无尘平日说话向来谨慎。能让他说出“有问题”三个字,便说明问题已经明显到无法用巧合解释。他指尖沿著阵纹拓印缓缓移动,越看,眼中的寒意越重。因为那不是一座自然裂渊该有的纹路,那更像人为嵌入天地的钉子。
  澹臺镜看向他:“哪里?”
  牧无尘指著卷宗上一处阵纹拓印:“九州魔渊的镇封结构,不像九州自生裂缝。”
  “更像是外来封印。”
  楼內气氛微微一沉。
  沈无咎看了牧无尘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顾长渊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后翻。
  卷宗前半部分,儘是残界记录。
  可翻到中段时,页面忽然停住。
  再往后,是一片漆黑封印。
  那封印不是墨。
  而是一层极古老的道纹。
  道纹如鳞片般层层叠叠,覆盖住后半卷宗,让人看不见半个字。
  澹臺镜道:“后半被封了。”
  顾长渊问:“谁封的?”
  澹臺镜沉默一瞬:“卷宗没有显示权限。”
  顾长渊笑了一下。
  这答案,与没有答案无异。
  沈无咎道:“別硬破。此封印牵连天律司旧库,强行破开,会被视为窃卷。”
  顾长渊却只是看著那层黑色道纹。
  许久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镇渊碑虚影浮现。
  澹臺镜眉头一蹙:“顾长渊,你若强破,我必须记录。”
  顾长渊淡淡道:“那就记清楚。”
  “不是我窃卷。”
  “是这卷宗,欠九州一个答案。”
  话音落下,镇渊碑光落入卷宗。
  嗡!
  黑色封印剧烈震颤。
  楼中青铜铃无风自响。
  一缕极淡、极古老、却让顾长渊无比熟悉的魔煞气息,从封印裂缝中渗了出来。
  顾长渊眼神骤冷。
  这气息。
  和九州魔渊深处那股东西,一模一样。
  咔嚓。
  第一层封印裂开。
  被遮住的后半卷宗上,终於浮现出三个血色古字。
  始魔骨。
  沈无咎的眼神也在那一刻沉了一下。他早知道九州特殊,却没想到顾长渊能在没有权限的情况下,硬生生把第一层封印撬开。更没想到,那三个字会这么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有些旧帐,一旦见光,就不可能再按原来的方式封回去。
  顾长渊看著那三个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九州魔渊时,看见的那片黑红色天空。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九州自己的劫。后来他守了百年,斩过无数魔物,也埋过无数同袍。可到今日他才发现,那片黑红色天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垂下的,而是有人亲手盖在九州头顶。
  卷宗上的字很冷,可每一笔都像从九州人的骨头上刮下来。顾长渊越往后看,越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荒唐:受苦者被记录得清清楚楚,造苦者却始终隱在字缝之后。
  楼內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