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镇骨
  始魔肋骨甦醒的那一刻,玄黄废界像是发出了一声垂死哀鸣。
  大地塌陷。
  山脉折断。
  天幕上那一道道旧裂纹,被黑红魔光撑得越来越大,仿佛下一息,整座废界就会被从內部撕碎。
  天门通道前,三千遗民刚刚转移出来,许多人甚至还没站稳,就被那股恐怖威压压得脸色惨白。
  有孩子哭出声。
  有老人下意识跪伏在地,口中念著早已无人回应的玄黄旧神名。
  镇狱军也在后退。
  他们见过裂渊,见过魔潮,见过污染。
  可他们没有见过始魔之骨。
  那不是普通魔物。
  那是一种古老到足以让诸天法则都为之颤抖的黑暗源头。
  沈无咎站在通道边,镇狱总印悬空,死死压住外泄魔煞。
  他可以出手。
  但他很清楚,自己若离开通道,刚救出的三千遗民会立刻被污染吞回去。
  而能真正压制始魔骨气息的人,只有顾长渊。
  或者说,只有镇渊碑。
  地心裂缝边缘。
  顾长渊独自站在黑红潮水之前。
  他身后的通道正在关闭。
  银白阵光一点点合拢,將遗民、裴烈、牧无尘、澹臺镜、沈无咎,都隔在另一侧。
  裴烈双目赤红,怒吼道:“道主!”
  顾长渊没有回头。
  “守住他们。”
  “可是你——”
  “裴烈。”
  顾长渊声音平静。
  “天渊救出来的人,別再让他们死。”
  裴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死死攥著战斧,指节发白,却终於没有衝出去。
  因为他知道,顾长渊留下他,是让他守活人。
  而不是陪著一起逞死勇。
  牧无尘眼眶发红,却仍旧强行稳住阵盘。
  “通道还能给道主留一线迴路!”
  澹臺镜立刻抬笔:“我给你权限!”
  沈无咎沉声道:“不行,通道不能长期半开。”
  澹臺镜猛地抬头:“那就看著他死?”
  沈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地心方向,眼神沉得可怕。
  顾长渊此刻已经走到了始魔肋骨虚影之前。
  那截肋骨足有百丈长,虚实不定,像横亘在天地间的一道黑红弯月。
  骨影表面有古老符文缠绕。
  那些符文不是镇压它的。
  而是引导它污染玄黄地脉的。
  顾长渊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封印。
  当年有人將始魔肋骨封入玄黄,並不是单纯为了镇压。
  而是把玄黄炼成了一座容器。
  容器会痛。
  会烂。
  会死人。
  但对布阵的人而言,只要始魔骨不回诸天,那就够了。
  顾长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又是一笔帐。”
  始魔肋骨似乎感应到了镇渊碑,骨影之中浮现出一张模糊而巨大的魔脸。
  它没有完整意识。
  只有残存本能。
  可那本能在看见顾长渊时,却突然变得暴躁。
  因为顾长渊身上,有九州始魔脊骨留下的镇压气息。
  那是同源之骨最厌恶的味道。
  轰!
  始魔肋骨率先爆发。
  黑红魔潮化作万千骨刺,铺天盖地射向顾长渊。
  顾长渊抬手。
  镇渊碑从他掌心飞出。
  碑影迎风暴涨,瞬间化作百丈古碑,横压在魔潮之前。
  鐺!
  第一波骨刺撞在碑上,爆出无数黑火。
  顾长渊身躯微震,背后旧伤同时裂开。
  鲜血染透黑袍。
  可他的脚步没有退。
  第二波魔潮衝来。
  第三波。
  第四波。
  每一次撞击,镇渊碑都会震动。
  每一次震动,顾长渊身上的旧伤都会亮起一道。
  那些旧伤与镇渊碑之间,仿佛存在某种看不见的联繫。
  他不是单纯在催动镇渊碑。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替镇渊碑承受始魔反噬。
  通道另一侧,三千遗民看得呆住。
  他们曾经以为镇渊者很威风。
  高坐军帐,发號施令,掌人生死。
  可现在他们才知道,真正站在渊前的人,是这样的。
  不说牺牲。
  不讲大局。
  只是把所有人推到身后,然后自己站在那里。
  澹臺镜的笔尖悬在天律册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该如何记录这一幕。
  按天律写?
  顾长渊越权入渊,擅自镇骨。
  按人心写?
  顾长渊救玄黄三千遗民,以身镇始魔肋骨。
  最后,她落笔。
  只写了一句。
  “顾长渊,镇骨。”
  沈无咎看见那行字,沉默不语。
  在镇渊碑压落的那一瞬,顾长渊识海深处,也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仿佛又回到了九州魔渊。
  黑风裂口,尸骨成山,镇渊古碑残破,十三道求援令飞向主峰,却只换来一句不得再扰。
  那时他也曾独自站在渊前。
  身后是守渊一脉最后的残兵。
  身前是退一步便会吞没九州的魔潮。
  如今换了诸天,换了玄黄,换了三千个刚刚逃出生天的陌生人。
  可那种感觉竟没有变。
  还是有人在后面说大局。
  还是有人在前面等死。
  还是要有人站在中间。
  顾长渊睁开眼,眼底没有迷惘。
  百年魔渊没有压垮他。
  一截始魔肋骨,自然也不能。
  地心之中。
  顾长渊忽然抬起双手,掌心按在镇渊碑上。
  “九州魔渊,我镇了百年。”
  “你一截肋骨,也想翻天?”
  话音落下。
  他体內那些沉寂多年的魔渊旧伤,全部亮起。
  黑红煞气从伤口中涌出,却没有吞噬他,反而被镇渊碑一寸寸吸纳。
  碑面之上,古老纹路亮起。
  镇渊二字,第一次在诸天之下显出完整轮廓。
  轰!
  镇渊碑落下。
  始魔肋骨虚影被硬生生压回封印台。
  黑红魔潮倒卷。
  地心裂缝开始合拢。
  整座玄黄废界的震动,终於一点点平息。
  顾长渊站在碑前,身形微微一晃。
  一口血从唇角溢出。
  但他仍旧没有倒下。
  通道重新打开一线。
  裴烈第一个衝过去,將他扶住。
  “道主!”
  顾长渊摆了摆手。
  他抬头,看见通道外三千遗民安静地望著他。
  下一刻。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著,越来越多人跪下。
  老人,孩子,妇人,断臂的青壮,刚刚从地心逃出来的人,全都泣不成声地跪在地上。
  “多谢顾道主救命!”
  “多谢天渊救命!”
  声音如潮。
  裴烈没有阻止。
  牧无尘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跪不是卑贱。
  是劫后余生的人,找不到別的方式表达心里的重量。
  可顾长渊看著他们,却只是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挣开裴烈的搀扶,往前走了一步。
  “站起来。”
  遗民们一怔。
  顾长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天渊不收跪著的人。”
  “你们活下来了。”
  “那就站著。”
  三千遗民怔怔抬头。
  风暴之后的玄黄废界,依旧残破。
  可这一刻,黑旗未至,天渊已在人心里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