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天律司受阻
  天律司在诸天中枢。
  它不像镇狱司那般杀气森严,也不像天门司那样处处设卡。
  这里更安静。
  安静得近乎冷漠。
  万丈白玉台悬在星河之上,一座座律阁层层叠叠,像无数本翻开的古书。
  每一卷天律,每一道旧令,每一桩界案,都被封存在这些律阁之中。
  澹臺镜回到天律司时,身上还带著玄黄废界的灰。
  守门律卫看见她,神情微微一变。
  显然,玄黄废界之事已经传回来了。
  陆衡死。
  贺千山废。
  始魔肋骨被镇。
  顾长渊立黑旗,收玄黄遗民。
  每一件,都足够在天律司里掀起一层风浪。
  但澹臺镜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直接去了第三旧卷阁。
  那里收藏著旧战年代的密档,也是白烬仙尊相关卷宗最初归档之地。
  阁门前,一名青袍中年早已等在那里。
  他面容清瘦,眼神平和,手中握著一卷玉册,看起来像个极好说话的读书人。
  可澹臺镜看见他时,心中却微微一沉。
  天律司右判,谢观澜。
  也是她的直属上官。
  “回来了?”
  谢观澜语气温和,像只是问一名外出的下属。
  澹臺镜拱手:“右判,我要查旧战封界密卷。”
  谢观澜嘆了一声:“我知道。”
  他说得太快。
  澹臺镜抬头。
  谢观澜看著她,道:“玄黄残碑的拓印,交出来。”
  四周忽然安静。
  几名律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站位不近,却恰好封住了她退路。
  澹臺镜握紧袖中的玉匣。
  “右判为何知道玄黄残碑?”
  谢观澜没有回答,只是道:“此案不归你查。”
  “陆衡案由我记录,贺千山案由我旁证,玄黄封骨阵由我亲眼所见。”
  澹臺镜声音很稳,“按天律,原案记录者有权申请追卷。”
  谢观澜点点头:“按普通界案,是如此。”
  “那此案为何不同?”
  “因为涉及仙尊。”
  澹臺镜眼神冷了几分:“天律不避仙尊。”
  谢观澜看著她,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无奈。
  “澹臺,你还年轻。”
  “天律不避仙尊,是写在册上的话。”
  “可天律能在诸天存在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它敢碰一切人,而是因为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澹臺镜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右判很陌生。
  又或者,她以前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所以玄黄废界的三千遗民,不值得天律继续往上查?”
  谢观澜皱眉:“我没这么说。”
  “那贺千山贪墨、镇狱军填阵、始魔肋骨残印,都可以查到白烬仙尊名字前为止?”
  谢观澜声音微沉:“澹臺镜。”
  澹臺镜没有退。
  她从袖中取出玉匣,直接放在两人之间。
  “右判若要我停职,可以。”
  “若要我交出拓印,也可以。”
  “但请你以天律司右判之名,写一道封案令。”
  “写明:玄黄残碑存有白烬私印,天律司不查。”
  谢观澜的脸色终於变了。
  四周律卫也一阵骚动。
  这种封案令,谁敢写?
  写了,就是留证。
  日后此案若被翻出,第一个要被钉在审判台上的,就是谢观澜。
  谢观澜盯著澹臺镜看了许久,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在逼我?”
  澹臺镜道:“我在请右判依法行事。”
  谢观澜笑了。
  “很好。”
  他抬手,玉册翻开,一道律光落下。
  “天律女史澹臺镜,擅离天门渡,私拓仙尊旧印,越权追查天尊密卷,即日起停职待审。”
  律光化作锁纹,落在澹臺镜腰间女史令上。
  咔嚓。
  女史令当场黯淡。
  澹臺镜身形微微一震。
  停职。
  这意味著她暂时失去查卷权限,也失去天律司庇护。
  换作从前,她大概会觉得天塌了一半。
  可此刻,她反而觉得心中某块东西轻了。
  原来所谓权限,被收走时,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她抬头看著谢观澜。
  “右判,停职令我接。”
  “但拓印,我已经留了副本。”
  谢观澜脸色一僵。
  澹臺镜转身便走。
  律卫下意识要拦。
  谢观澜却抬手制止。
  因为他知道,澹臺镜敢这么说,副本就一定不在她身上。
  强留她,只会把事情闹大。
  看著澹臺镜离去的背影,谢观澜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低声道:“去白烬宫传讯。”
  “顾长渊那边,不能再让他查下去了。”
  与此同时。
  澹臺镜走出天律司,停在星河边。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自己曾经敬若神明的白玉律阁。
  然后,她抬手摘下黯淡的女史令,收进袖中。
  下一刻,她踏入传送阵。
  目的地,天门渡外。
  澹臺镜没有立刻交出玉匣。
  她的目光越过谢观澜,看向第三旧卷阁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上,原本应当悬著“旧战封魔总录”的副印。
  可现在,副印不见了。
  门缝中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焚痕。
  那焚痕极淡,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刚在玄黄残碑上见过白烬私印,又怎么会认不出这股火意?
  有人在她回来之前,动过旧卷阁。
  不是封存。
  是清理。
  澹臺镜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终於明白,谢观澜不是临时起意阻拦她。
  而是从玄黄残碑出土的那一刻起,天律司內部某些人便已经动了。
  这座她曾以为最讲证据、最重规矩的地方,比天门司更乾净,也比镇狱司更安静。
  可安静不代表无罪。
  有时候,最会遮血的地方,恰恰是白玉铺就的律阁。
  她抬眼问:“旧卷阁的副印,谁取走了?”
  谢观澜眼神微不可察一动。
  “与你无关。”
  澹臺镜道:“我是第三旧卷阁备案女史。”
  “从现在起,不是了。”
  谢观澜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比否认更像答案。
  澹臺镜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她以前以为,天律司只是迟钝,只是守旧。
  现在才知道,有些门从来不是打不开。
  是有人站在门后,不许真相出来。
  她忽然想起顾长渊在玄黄废界说过的话。
  欠债者偿。
  那时她觉得这句话太冷。
  如今她只觉得,欠债者若不偿,天律便没有存在的意义。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在玄黄废界多留了一个心眼。
  若她像从前那样把所有证据都交回天律司,今日之后,玄黄残碑大概就会变成一份“待核偽证”。
  再过些时日,连待核两个字都会消失。
  这套流程太熟了。
  熟到让她心寒。
  天渊黑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