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魔主之名
  “黑旗魔主。”
  这四个字,在三日之內传遍天门渡。
  起初只是净莲佛门的佛音通告。
  后来,玄霄剑宗跟著附议。
  再后来,天门司几名执事也开始在暗中推动,说顾长渊私立黑旗,聚拢下界飞升者,破坏诸天秩序,本就已有魔主之兆。
  於是天门渡內外,风向骤然变了。
  过去许多不敢公开得罪顾长渊的人,此时终於找到了一个足够光鲜的藉口。
  不是他们怕黑旗壮大。
  不是他们怕下界飞升者不再听话。
  而是他们在防魔。
  多正当。
  多体面。
  天渊別院外,一连数日都有人远远窥探。
  有人骂。
  有人避。
  也有人把受伤飞升者送到別院门口后,转身就走,连名字都不敢留下。
  秦照看著石墙外那些若隱若现的人影,脸色不太好看。
  “道主,他们这是想先坏名声。”
  牧无尘正在修补別院外围阵纹,闻言头也不抬。
  “比直接出兵聪明。”
  “黑旗现在救过玄黄、剑烬、妖墟,又拿到了净莲证据。若他们马上围剿,只会显得心虚。”
  “先扣魔主之名,再出手,围观者便会觉得理所当然。”
  秦照冷笑:“所以还是老一套。”
  “先把人说成魔,再杀人。”
  不远处,赤鳞正带著妖墟族人在开闢血脉药圃。
  听到“魔主”二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妖墟族早就被叫过魔妖。
  他太熟悉这套东西了。
  明照则坐在药棚里,替几名被香火反噬的飞升者诵经安魂。
  那些经文不是上界净莲经,而是他在下界时学的旧经。
  没有功德金光。
  却很安静。
  裴烈从外面回来时,肩上扛著一块被人丟来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刻著四个大字。
  魔主別院。
  他脸色铁青。
  “谁刻的?”
  没人回答。
  几个年轻飞升者低下头,拳头攥得很紧。
  他们不是怕打架。
  他们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归处,又变成诸天人人喊打的魔窟。
  裴烈一把抓住石碑,抬手就要砸。
  顾长渊却从主屋中走出。
  “放下。”
  裴烈愣住:“这玩意儿还留著?”
  顾长渊看了一眼石碑。
  “立门口。”
  眾人一怔。
  裴烈怀疑自己听错了。
  “道主,这可是骂我们的。”
  顾长渊道:“那就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们口中的魔主,在救人。”
  裴烈沉默。
  下一刻,他忽然咧嘴笑了。
  “行。”
  他扛著石碑,大步走到別院门口,砰的一声插入地面。
  魔主別院四字,就这么明晃晃立在黑旗之下。
  天门渡方向那些窥探之人顿时譁然。
  “疯了!”
  “他们竟敢认?”
  “顾长渊这是破罐子破摔?”
  可很快,他们便发现不对。
  因为石碑刚立下没多久,便有一名老迈飞升者颤颤巍巍走到別院门口。
  他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界,刚飞升便被天门司抽走大半界源,神魂受创,连站都站不稳。
  天门渡没人收他。
  因为治他,花费的资源比他能服役换来的更多。
  他看著“魔主別院”四字,犹豫许久,终於咬牙走入。
  “我……我能求药吗?”
  药棚里,玄黄遗民抬头。
  “能。”
  “要签什么契吗?”
  “签个名字,方便回访伤情。”
  老者怔在原地。
  不久后,又有第二人,第三人。
  他们有的来自残界,有的来自凡界,有的是被宗门拋弃的散修。
  他们听过黑旗魔主之名。
  可他们更听过,天渊別院救人不问出身。
  有个小界少年抱著伤重的母亲来到碑前时,还特意擦了擦石碑上的污泥。
  他说:“他们骂你们魔主,可我娘说,肯救人的地方,不会比不救人的地方更坏。”
  药棚里没人笑。
  几个玄黄遗民低头替他母亲接骨,动作比平日更轻。
  那少年站在一旁,偷偷看黑旗。
  他不知道什么叫道主。
  只知道这旗后,有人让他母亲活。
  傍晚时分,一名被净莲佛门逐出的年轻僧人站在石碑前,双手合十。
  “世人称你魔主。”
  顾长渊看著他。
  年轻僧人抬头,声音不大。
  “可小僧在净莲佛门没见过佛。”
  “在这里,见到了人。”
  说完,他走到黑旗下,写下自己的名字。
  澹臺镜將这一幕记入玉简。
  她忽然明白,名声已经裂开了。
  诸天叫他黑旗魔主。
  可被救下的下界飞升者,开始叫他天渊道主。
  澹臺镜当晚將净莲佛门的证据整理成卷。
  她写到一半,笔尖停了很久。
  因为她忽然发现,旧天律中並非完全没有处理香火掠夺的条文。
  在极早的旧律里,曾有一句:上界受供,下界有名;香火往来,不得竭泽。
  可这句话后来被移到了附录。
  再后来,附录不再抄录。
  於是所有人都忘了。
  澹臺镜看著那行几乎被歷史擦掉的小字,指节慢慢收紧。
  她过去相信天律。
  后来发现天律被人遮掩。
  而现在她才意识到,更可怕的不是篡改某一条律令,而是让一条本该保护弱者的旧律,在一次次重抄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牧无尘走进来时,正看见她盯著旧卷出神。
  “查到什么?”
  澹臺镜將旧律推过去。
  牧无尘看完,眼神沉了下来。
  “所以净莲佛门並非无律可管。”
  “是有人不想管。”
  澹臺镜点头。
  “我会把这一条也记入证卷。”
  牧无尘道:“你已经被停职了。”
  澹臺镜抬头。
  “停职,不等於停笔。”
  牧无尘笑了笑。
  “这话不错。”
  屋外风声很急。
  魔主之名传得越凶,別院內的卷宗却写得越稳。
  因为他们都知道,流言可以压一时。
  但证据若能留到最后,便会成为刀。
  门口那块石碑,很快成了天门渡最刺眼的东西。
  白日里,有人朝它吐口水。
  夜里,却有人偷偷把伤者放在碑后。
  还有人路过时不敢看黑旗,却会悄悄把一小袋灵米放在石缝里。
  他们仍旧害怕。
  但害怕之外,已经有了选择。
  这选择很小。
  却足以让旧秩序不安。
  而这,正是诸天最不想看见的事。
  因为人一旦知道自己还有別的去处,便不会再乖乖跪回原地。
  就在夜色落下时,一道镇狱司令光破空而来,悬於別院上方。
  令光之中,沈无咎的声音冷冷响起。
  “顾长渊。”
  “镇狱司第一次通缉预警。”
  那道令光落下时,石碑前刚被救回来的老者抬起头。
  他不懂镇狱司意味著什么,却本能地把手里半碗药汤护住。
  因为他知道,这碗药,是他活下去的东西。
  而旧秩序连这点活路都觉得刺眼。
  哪怕很慢,一切已经开始了。
  “再聚眾,便定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