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我不做天君
  招安令烧尽的那一刻,天渊別院外所有金白光芒都暗了下去。
  洛无尘脸上的温和终於彻底消失。
  他盯著顾长渊,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一个不识好歹的疯子。
  “你知道自己烧掉的是什么吗?”
  顾长渊道:“知道。”
  “那是镇渊天君之位!”
  洛无尘声音陡然拔高,“是仙尊亲口许下的位格!是九州升界的机会!是你天渊黑旗洗去非法之名的唯一生路!”
  “顾长渊,你以为你拒绝的是我?”
  “你拒绝的是仙尊!”
  这几句话像雷一样炸开。
  天渊眾人神色各异。
  有人紧张,有人热血上涌,也有人心头髮沉。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天渊与白烬仙尊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苏清漪握住剑柄。
  裴烈则直接往前一步,咧嘴冷笑:“怎么?烧你一张纸,就要急了?”
  洛无尘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始终盯著顾长渊。
  “你说旧帐要查。”
  “好,仙尊给你查到此为止的体面。”
  “你说下界要活路。”
  “好,仙尊给九州升界,给玄黄安置,给剑烬录籍,给妖墟洗名。”
  “你说不要被当成耗材。”
  “好,仙尊让你亲掌镇渊天君府,从今往后由你来定徵调规制。”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
  “顾长渊,你还想怎样?”
  这句话一出,许多人都看向顾长渊。
  洛无尘的问题,也是他们心里不敢问的问题。
  是啊。
  还想怎样?
  条件已经摆到这种地步。
  若只看眼前,接下招安,似乎真的是最稳、最少死人、也最能保护九州的选择。
  顾长渊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身,看向黑旗之后那些人。
  玄黄遗民。
  剑烬残修。
  妖墟赤鳞。
  净莲旧僧。
  九州飞升者。
  以及更多来自各个下界、曾经被当成耗材推入裂渊的人。
  他看见他们眼底的紧张,也看见他们未散尽的动摇。
  这很正常。
  顾长渊从不要求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决绝。
  人会怕死,会想要安稳,会在更好的条件面前犹豫。
  这不是罪。
  真正有罪的,是那些明知別人想活,便一次次拿“活路”做诱饵,让他们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被逼到绝路的人。
  顾长渊开口了。
  “我不是不想让九州升界。”
  “也不是不想让你们洗名、录籍、安置。”
  眾人安静听著。
  “但这些东西,不该是白烬仙尊用来买旧帐闭嘴的赏赐。”
  “九州无罪,本就不该是残界。”
  “剑烬剑脉被抢,本就该归还。”
  “妖墟血脉被污名,本就该洗清。”
  “玄黄遗民活下来,本就该有安身之地。”
  他目光重新落回洛无尘身上。
  “你们把本该还的东西拿出来,当作条件。”
  “还要我感恩?”
  洛无尘脸色铁青。
  天渊眾人心头却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先前那一点动摇,在这一刻终於被彻底砸醒。
  是啊。
  这些本来就是该还的。
  凭什么要他们交出黑旗,交出旧卷,闭上嘴,才能拿回来?
  裴烈眼中燃起狂热战意。
  赤鳞低声道:“说得好。”
  澹臺镜握著天律残卷,指尖微微发颤。
  因为顾长渊说出了天律最该写,却被人刻意抹掉的东西。
  洛无尘咬牙道:“没有仙尊点头,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顾长渊平静道:“那就自己拿。”
  “狂妄!”
  洛无尘怒极,“你真以为凭一桿黑旗,就能与仙尊为敌?”
  顾长渊看著他。
  “我在人间没有替玄天做圣子。”
  “到了诸天,也不会替你们做天君。”
  这句话落下时,黑旗轰然扬起。
  所有天渊修士都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击中心口。
  玄天圣子。
  镇渊天君。
  一个人间的位置,一个诸天的位置。
  看似天差地別,本质却一模一样。
  都是让顾长渊踩著自己的血、踩著无数人的旧帐,去替別人撑一张体面的脸。
  而他不做。
  从前不做。
  现在也不做。
  洛无尘彻底失態,掌心仙光暴涨:“顾长渊,你会为今日这句话付出代价!”
  顾长渊连剑都没有拔。
  只是抬手一压。
  镇渊碑影自黑旗之后浮现,瞬间將洛无尘掌中仙光压得寸寸熄灭。
  洛无尘脸色骤白,连退数步。
  可还未等他再开口,天穹之上,忽然有一缕白色火光垂落。
  那火光不热。
  却让整座天门渡的风雪都停了一瞬。
  洛无尘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隨即化作狂喜与敬畏,猛地跪下。
  “恭迎仙尊!”
  天渊眾人同时抬头。
  只见星河之上,一道模糊而宏大的白衣法相,正隔著无尽虚空缓缓显现。
  白烬仙尊的声音落下。
  “顾长渊。”
  洛无尘望著顾长渊,忽然有些明白仙尊为什么要亲自招安此人。
  不是因为顾长渊最强。
  诸天之中,强者从来不少。
  而是因为顾长渊这种人,一旦不被纳入秩序,就会成为秩序最锋利的裂口。
  他不会只为了个人恩怨杀几个人就停手。
  他会把帐册翻出来,把名字念出来,把那些被埋在“大局”下面的尸骨一具具挖出来。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白烬仙尊可以容忍一把刀。
  却不能容忍一面旗。
  而此刻,顾长渊身后的黑旗,已经不仅仅是一块布。
  它是玄黄遗民不再跪著的脊樑,是剑烬残修重新握剑的手,是妖墟血脉洗去污名的眼睛,也是九州不做贡品的声音。
  这样的旗若继续立下去,诸天许多旧帐都会被人想起来。
  洛无尘心底寒意渐生。
  他终於明白,今日若不能让顾长渊低头,接下来便不只是一个天渊別院的问题。
  会有越来越多下界,开始问一句话。
  凭什么?
  苏清漪看著顾长渊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个从九州天门后传回来的字。
  嗯。
  那时她说九州无恙,他只回了这一个字。
  很轻。
  可正是这个字,让她知道自己守住的东西有意义。
  此刻顾长渊拒绝天君之位,也同样不是一时意气。
  他是在告诉所有站在黑旗后的人,天渊要的不是更大的笼子,也不是从被牺牲者变成有资格牺牲別人的人。
  他们要的是债有债主,罪有罪名,功有功碑。
  这条路很难。
  甚至比接下詔令难无数倍。
  可若连这一步都退了,黑旗从此就只是镇狱司外另一面好看的旗。
  而不是下界飞升者最后敢抬头的地方。
  “你很像年轻时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