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也许会封魔
  换你,你怎么选?
  这一问落下,整座审判台都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顾长渊身上。
  白烬这一问很毒。
  若顾长渊说自己绝不会封魔,便显得虚偽。
  因为他镇过魔渊,知道始魔残骨有多危险。面对三十三重天將毁的局面,任何一个真正守过渊的人,都不可能轻飘飘说一句“我绝不会牺牲任何人”。
  那不是仁慈。
  那是没见过深渊。
  可若顾长渊承认自己也许会封魔,白烬便能立刻將他拖入同一套逻辑。
  你也会选。
  那你凭什么审我?
  很多人都想到了这一点。
  上界诸宗的长老,天律司旧主,镇狱司腐败派,甚至那些仍在动摇的旁观修士,都在等顾长渊开口。
  证人席后方,下界修士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们想听顾长渊否认。
  可他们又怕那否认太轻,轻到被白烬一击打碎。
  苏清漪却没有催促。
  她只是看著顾长渊的背影。
  这些年,她见过顾长渊最沉默的时候,也见过他最决绝的时候。她知道,他不会给一个好听却空的答案。
  果然。
  顾长渊沉默片刻后,开口了。
  “我也许会封魔。”
  一句话,全场譁然。
  下界证人席里,许多人脸色一白。
  上界那边则瞬间有人冷笑出声。
  “听见了么?他说他也会!”
  “既然如此,今日还有什么好审?”
  “顾长渊,你不过是站在后来者的位置上,说前人不好听罢了!”
  “仙尊当年所为,便是大义!”
  嘈杂声如潮水般涌来。
  白烬仙尊眼中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意味。
  像是早料到顾长渊会这么答。
  可顾长渊的声音,很快又响起。
  “但我不会只说这一句。”
  所有声音一顿。
  顾长渊抬头,看著白烬。
  “若真到了诸天將毁、別无选择之时,我也许会封魔。”
  “我也许会亲手把始魔残骨封入某一界。”
  “甚至若必须有人入阵,我也许会第一个进去。”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
  也没有故作仁义。
  正因如此,反而让人听得心头髮紧。
  顾长渊继续道:“但我不会做三件事。”
  白烬眸光微凝。
  顾长渊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我不会让被牺牲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何受苦。”
  “九州守了始魔脊骨无数年,却被你们標成残界。”
  “玄黄被始魔肋骨拖成废界,却被你们说是自污自弃。”
  “妖墟镇血成妖,却被你们称为魔妖,猎杀炼药。”
  “净莲守怨魂,反被抽取香火。”
  “剑烬剑脉被夺,世代被骂废剑。”
  “白烬,你让他们替诸天承重,却连一句真相都不肯给。”
  审判台上,许多人的神色开始变化。
  顾长渊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不会让承诺变成废纸。”
  “旧卷写得很清楚。”
  “三千年一巡,十万年一换封,受损诸界由三十三重天补偿界源。”
  “可后来呢?”
  “补偿断了,巡查没了,换封被取消。”
  “你们不仅不救,还趁封魔之名,抽剑脉,夺界源,炼妖骨,食香火。”
  “这不是封魔。”
  “是吃人。”
  这一句落下,证人席后方,万界修士眼中终於重新亮起火。
  是啊。
  他们恨的不只是当年的封。
  更是后来无数年,被封住真相,被断绝补偿,被压榨到只剩残骸,还要被上界踩著骂一句罪界。
  顾长渊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不会让后人继续吃他们的血,还把这称作秩序。”
  白烬眼神终於冷了一分。
  顾长渊望著他,声音越发平静。
  “当年分封始魔,或许是无奈。”
  “但你后来把无奈变成制度。”
  “把临时之阵变成永世之牢。”
  “把该由诸天共担的债,变成弱界世世代代的命。”
  “这才是今日审你的原因。”
  “不是因为你封过魔。”
  “而是因为你让万界永远替你封魔。”
  整座审判台,第一次彻底沉默。
  那些刚刚高喊仙尊无罪的人,此刻像被掐住了喉咙。
  他们可以替白烬辩当年。
  却无法替白烬辩后来。
  因为旧卷就在这里。
  证人就在这里。
  玄黄军库的贪墨、剑烬剑脉的掠夺、妖墟猎妖场的血债、净莲香火的吞噬,全部都是后来发生的事。
  这些,不是始魔逼他们做的。
  是上界自己做的。
  澹臺镜看著顾长渊,握著旧卷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忽然明白,顾长渊为什么一直说不是復仇,是查帐。
  復仇可以只看恨。
  查帐却必须把功和罪分开。
  白烬当年有功。
  这不假。
  可有功,遮不住后来之罪。
  沈无咎眼底也有了一丝极淡波动。
  这一刻,他像是终於听见了顾长渊一直要说的话。
  不是无人可牺牲。
  而是不能总让同一群人被牺牲。
  不是不能付出代价。
  而是不能让享太平的人,永远不付代价。
  白烬站在高处,沉默许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再像先前那样温和平静。
  而是多了一点真正的冷意。
  “说得很好。”
  “可顾长渊,话说得好听,不代表能镇住始魔。”
  顾长渊道:“所以我来审帐。”
  “审完帐,再镇魔。”
  白烬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
  台下,无人再嘲笑。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顾长渊不是在否定白烬曾经救过诸天。
  他是在告诉诸天——
  救世主也要还帐。
  良久之后,审判台上那口沉寂多年的鸣冤钟,竟无风自鸣了一声。
  咚。
  钟声很轻。
  却让无数人脸色变了。
  因为这是审判台第一次,对顾长渊的话做出回应。
  章尾,澹臺镜翻开下一页旧卷,声音清冷。
  “白烬仙尊旧功已明。”
  “现在,宣后罪。”
  这就是顾长渊与白烬最大的不同。
  白烬要把当年的选择变成万世不得翻案的神諭,而顾长渊承认选择的残酷,却不允许残酷被后来人拿去获利。
  审判台的沉默,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们第一次找不到一句能立刻压回去的话。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义,终於撞上了被长期隱瞒的代价。
  台下,玄黄小女孩终於抬起头。她听不懂所有道理,却听懂了那一句不会让被牺牲的人永远不知道真相。
  她想,若当年有人告诉玄黄真相,也许她祖父死前就不会一直以为自己生在罪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