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不是帮你
  “这不是投靠。”
  沈无咎说得很平静。
  仿佛他刚刚做的,只是镇狱司內部最寻常的一次调令。
  可所有人都清楚,从他挡下灭证之刃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可能再退回原来的位置。
  镇狱司少司命,第一次当眾站到白烬仙尊的对面。
  哪怕他自己不承认那是投靠。
  顾长渊看著他,淡淡道:“我也没准备收你。”
  裴烈差点笑出声。
  审判台上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竟因这两人的一句对话,出现了一瞬诡异的停顿。
  沈无咎眼神微冷。
  “你最好一直这么清醒。”
  顾长渊道:“放心,我收人看帐。”
  “镇狱司欠的帐,算你头上也不少。”
  沈无咎沉默了半息。
  “我认。”
  这两个字一出,倒让顾长渊真正看了他一眼。
  沈无咎没有迴避。
  “镇狱司这些年做过什么,我比你清楚。”
  “有些命令,我下过。”
  “有些弃界,我签过。”
  “有些人,我亲手送进过渊。”
  他声音冷得像铁。
  “所以我没有资格说自己乾净。”
  “我今日挡下灭证,也不是为了洗白自己。”
  “我只是要让镇狱司剩下的人知道,哪怕有罪,也不能把最后一点脸丟在审判台上。”
  “镇狱司可以被审。”
  “可以被清算。”
  “但不能沦为白烬座下灭证的刀。”
  这番话,让守渊派黑甲中不少人眼眶发红。
  他们中的许多人,也不乾净。
  在旧秩序里活了太久,谁手上没有沾过一点下界的血?
  可有罪是一回事。
  继续烂下去,是另一回事。
  顾长渊看著沈无咎,半晌后点了点头。
  “可以。”
  沈无咎道:“可以什么?”
  顾长渊道:“可以先把今天的帐查完。”
  这已经是接受。
  不是接纳。
  更不是和解。
  只是两人都很清楚,在白烬这件事上,他们此刻有同一个方向。
  澹臺镜则趁著镇狱司分裂带来的空隙,再次催动旧卷。
  “白烬后罪,尚未宣完。”
  她抬头看向上方。
  “天律司旧主参与篡改界籍,镇狱司腐败派参与断供,仙尊座下诸天君参与转移界源。”
  “请审判台记名。”
  天律石碑一阵震动。
  原本被天律司旧主压住的那些名字,开始一行行浮现。
  洛长明。
  玄霄剑宗。
  净莲上宗。
  猎妖场外门。
  镇狱司贺千山一脉。
  天门司陆衡一脉。
  名字越多,台上的脸色越难看。
  因为这些名字,不只是个人。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出一大片上界势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审白烬。
  这是要把诸天旧秩序的血管,一条条扯出来。
  白烬仙尊终於缓缓抬手。
  只是一个动作。
  审判台上所有符文,竟同时停滯了一瞬。
  澹臺镜脸色骤变。
  “他在压审判台天律!”
  天律司旧主眼底闪过一丝惊色,显然连他都没想到,白烬会在此刻直接干预审判台本身。
  白烬看著顾长渊,声音平静。
  “顾长渊,本尊给过你机会。”
  顾长渊道:“镇渊天君?”
  白烬道:“那是最体面的路。”
  “你可以掌镇渊之权,可以让九州脱离残界之名,可以让天渊黑旗成为合法道统。”
  “你本可以不用撕到这一步。”
  顾长渊道:“然后呢?”
  “让我替你们把帐压回去?”
  “让我从被你们压著守渊的人,变成帮你们压万界的人?”
  白烬眼神渐冷。
  “你太执著於旧帐。”
  顾长渊摇头。
  “不是我执著。”
  “是你们欠得太久。”
  这句话落下,白烬身后仙火终於变了。
  先前的仙火温润、神圣、带著救世功德。
  可这一刻,那仙火深处竟浮现出一道道黑金色阵纹。
  阵纹一出,整个审判台底部都开始震动。
  牧无尘脸色骤沉。
  “不对。”
  苏清漪立刻看向他:“怎么了?”
  牧无尘盯著地面。
  “审判台下面有阵。”
  裴烈皱眉:“审判台有阵,不是很正常?”
  “不是守护阵。”
  牧无尘声音越来越冷。
  “是灭证阵。”
  “而且这阵法的根,不在审判台。”
  “它连著更深的东西。”
  顾长渊抬眸看向白烬。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白烬淡淡道:“本尊说过,诸天需要秩序。”
  “而秩序,不容一群带著怨气的证人撕碎。”
  证人席后方,万界修士脸色大变。
  他们终於明白,白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审判顺利结束。
  若说得动,就招安。
  若压得住,就审顾长渊。
  若都不行——
  那便毁掉证据,毁掉证人,毁掉审判台。
  天律司旧主霍然起身:“仙尊,此举会损审判台根基!”
  白烬看都没看他。
  “根基坏了,可以重立。”
  “诸天乱了,便没有重来的机会。”
  顾长渊眼神终於彻底冷下来。
  “又是大局。”
  白烬抬手。
  审判台下方,第一道古阵轰然亮起。
  章尾,白烬声音如天火垂落。
  “既然你们非要让旧帐见光。”
  “那本尊便让这座审判台,连同旧帐一起,埋回黑暗里。”
  这句话,其实比一句“我帮你”更有用。若沈无咎说自己是在帮顾长渊,镇狱司守渊派只会变成黑旗附庸。
  可他说不是,反而让那些还记得本心的黑甲修士,有了站出来的理由。
  顾长渊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冷嘲。人和人之间未必需要和解才能並肩。
  很多时候,只要同一笔帐摆在面前,刀锋朝著同一个方向便够了。
  白烬看著这一幕,眼底的冷意终於不再遮掩。
  旧秩序最怕的,从来不是一个顾长渊,而是那些本该替旧秩序执刀的人,开始怀疑自己手里的刀。
  沈无咎越是不肯说软话,顾长渊反倒越能信他几分。
  会把话说得难听的人,往往不会在背后把刀藏得太漂亮。
  至少此刻,沈无咎想保的不是自己,而是镇狱司最后一点还没烂透的骨头。
  澹臺镜看了沈无咎一眼,神色复杂。
  她以前觉得少司命冷得不近人情,如今才明白,有些冷,是因为见过太多渊口后的不得不冷;而有些热血,反而早被大局两个字烧成了灰。
  顾长渊没有拒绝这种並肩。旧帐未清之前,多一把还记得为何出鞘的刀,总比多一个冷眼旁观的人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