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新律第一案
  九州二字出现后,天律殿里的爭论反而停了片刻。
  不是因为眾人忽然有了答案。
  而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份名单已经不再只是外域送来的一道威胁。
  九州,是顾长渊的故土。
  也是诸天旧制里被压得最深的一座残界。
  若连九州都能在新律立下后,再一次被列入献界名单,那万界镇渊碑上的“不得以弱界为祭”,便会在第一场真正危机里变成一句空话。
  澹臺镜收起催界令。
  “今日不作决定。”
  殿中立刻有人站了起来。
  “澹臺院主,期限只有三十日。”
  说话的是太清上界的一位老者,名为程鹤。白烬陨落后,太清界最先交出旧役册,也主动撤掉了三处压榨下界的界源阵,因此在诸天公议中仍保留席位。
  他並非旧制死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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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正因如此,他的话更容易让人动摇。
  “我们连九域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催界钟威力如何。”程鹤沉声道,“若一味拒绝,三十日后让所有世界一起承受,未必是负责。”
  赤鳞冷笑:“所以你的负责,就是先挑十二个送出去?”
  程鹤皱眉。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想说什么?”
  “先查候选名单。”
  程鹤抬手指向其中几道界影,“这里面有四座,旧天律记录为无人废界。若確认真的没有生灵,以废界界种换取时间,至少能让我们看清外域。”
  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这个提议听起来並不残酷。
  无人。
  废界。
  既然已经没有活人,也没有恢復可能,那么交出去的似乎只是一片早已死去的山河。
  比让诸天万界一起承受未知钟声,代价小得多。
  一名剑烬界修士忍不住道:“若真是死界,或许可行。”
  “只是暂时爭取时间。”
  “新律说的是不得以弱界为祭,可无人废界还能算界么?”
  议论重新起来。
  裴烈站在顾长渊身后,听得眉头越来越紧。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牧无尘淡淡道:“因为过去他们说,残界不算完整世界。”
  “现在换成废界了。”
  裴烈嗤了一声。
  “皮倒是换得快。”
  澹臺镜没有立刻反驳程鹤。
  她將那四座所谓无人废界的旧档调出,逐一放在殿中。
  死寂界。
  黄沙界。
  沉灰界。
  无灯界。
  每一份卷宗上,都盖著旧天律司的註销印。
  註销理由也很完整。
  界源枯竭。
  天门断绝。
  生灵灭亡。
  不具备修復价值。
  从纸面上看,確实没有问题。
  程鹤道:“我並非要牺牲活人。若卷宗属实,这几座世界留下也只会继续消耗万界共镇阵。”
  他说得克制,也没有用大局压人。
  这正是问题最难的地方。
  旧制不会每一次都由恶人推回来。
  更多时候,是一些看似合理、看似节省、看似无害的选择,在危机里一点点侵蚀底线。
  澹臺镜看向牧无尘。
  “註销卷宗能否证明世界已死?”
  “不能。”
  牧无尘回答,“只能证明,最后一次负责查验的人写了它已经死。”
  程鹤沉声道:“难道所有旧卷都不可信?”
  “当然不是。”
  澹臺镜道,“可信与不可查,是两回事。”
  她抬手在新律卷上写下一行字。
  候选世界状態,重新核验。
  “在事实確认之前,任何献界提议都不进入表决。”
  这句话落下,几名急於决定的强界代表都有些不满。
  有人道:“若核验耗去十日呢?”
  “那便少十日。”
  “若耗去二十日?”
  “便少二十日。”
  澹臺镜抬眼,“律若只能在没有代价时遵守,那不是律,是装饰。”
  殿中安静下来。
  苏清漪已经取出九州界印。
  “我去查。”
  顾长渊看向那四道界影。
  “先查无灯界。”
  程鹤微怔:“为何?”
  “它离天门最远,旧卷记录最后一次查验在八百年前。”
  顾长渊道,“越久没人看,越容易被当成真的无人。”
  牧无尘很快搭起寻界阵。
  无灯界天门早已断绝,正常界舟无法抵达,只能通过世界残存的祈愿、香火或者血脉印记重新定位。
  可阵法运转了一炷香,仍没有任何回应。
  四周代表神色各异。
  程鹤没有催促,只是看著逐渐黯淡的阵纹。
  就在寻界阵即將熄灭时,苏清漪掌中的九州界印忽然轻轻一震。
  她抬起头。
  “有声音。”
  眾人凝神,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苏清漪闭上眼,將界印贴近阵心。
  那缕声音太弱。
  不是修士传讯,也不是界主求救。
  更像某个普通人在长久绝望里,一遍又一遍重复著一句话。
  界印清光顺著寻界阵扩散,殿中终於响起断断续续的童声。
  “山神爷爷……”
  “今天也没有下雨。”
  “娘说,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可小禾还在。”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下一刻就会散掉。
  殿中所有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孩子停了一会儿,又小声问:
  “有人能听见吗?”
  程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旧卷写著无人。
  註销印盖得完整。
  可在那座被诸天遗忘八百年的世界里,仍有一个孩子,每天对著早已熄灭的神像祈愿。
  她不是看不见。
  只是没人再去看。
  程鹤沉默片刻,忽然向澹臺镜拱手。
  “此事是老夫失言。”
  赤鳞看了他一眼,没有趁机讥讽。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真正需要防的不是一个提出错误建议的人,而是那套让所有人都习惯相信註销印、相信弱小之地已经没有声音的旧办法。
  顾长渊起身时,目光扫过殿中各界代表。
  “今日是第一案。”
  “不是审谁有罪。”
  “是看新律遇到危险之后,还算不算数。”
  几名原本主张儘快表决的人低下头。
  他们忽然意识到,万界镇渊碑刚刚立起,真正想推倒它的未必是外域强者,也可能是每个人心里那一点『先牺牲最远的人』的本能。
  澹臺镜抬手,直接撕下无灯界卷宗上的註销页。
  “公议暂停。”
  “新律院、天渊战堂、九州执剑人,立即入界查验。”
  她看向殿中眾人,声音不高,却再无人反驳。
  “在我们见到那个孩子之前。”
  “谁也別再说那里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