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千万到帐,目標大特区
  六月的江城像一口蒸笼,盖子捂得死死的,热气往骨头缝里钻。
  翡翠花园的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不停,客厅里凉快得像另一个季节。
  但林母还是改不了老习惯,一大早就把所有窗户推开通风,被林川按回去三次。
  “妈,开空调就別开窗了唄”
  “电费不要钱啊?”
  “害,咱家也不差这点。”
  林母嘴上嘟囔著“败家”,手已经老老实实把窗户关上了。
  六月七號。
  高考第一天。
  林川一早把车开到小区门口等著。林小冉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马尾扎得很高,背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脚步比平时快。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安全带还没系好,就低头翻准考证。
  “紧张?”
  “还好。”林小冉的声音稳,但林川注意到她左手一直在搓校服的下摆。
  “考完请你吃火锅。”
  “哥,你每次鼓励人的方式就是请吃东西。”
  “管用就行。”
  车子在江城一中门口停下的时候,校门外已经围了一大片家长。
  有举著向日葵的,有举著横幅的,还有一个大妈拿著个大喇叭在喊“旗开得胜”。
  林小冉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嗯?”
  “我会超常发挥的。”
  说完转身就跑进了校门,马尾辫在阳光底下一甩一甩的。
  林川坐在车里,点了根烟,看著校门口那片嘈杂的人群。
  两天。
  考完这两天,他在江城最后一层牵掛就算暂时放下了。
  六月九號,高考结束。
  林小冉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塌塌地靠在车座上,闭著眼睛,嘴角却是弯的。
  “感觉怎么样?”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没写完。”
  “那就是稳了。”
  “凭什么?”
  “最后一问本来就是给满分的人准备的,正常人做不完才正常。”
  林小冉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哥,你高考数学多少分?”
  “別提了。”
  “说明你也没做完。”
  林川没接话,嘴角抽了一下。
  火锅当天晚上就兑现了。四个人围著一口鸳鸯锅,林母涮菜的速度比谁都快,一筷子一筷子全往林小冉碗里堆。
  “多吃点多吃点,瘦成啥了,考试那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
  林小冉被堵得嘴巴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嗯嗯”著。
  林建国难得喝了两瓶啤酒,脸红到脖子根,拍著桌子说了一句:“咱老林家也要出大学生了!”
  整个包间都是热气和笑声。
  火锅涮到一半的时候,林川的手机响了。
  號码陌生,区號是江城本地的。
  他接起来,听了三十秒,放下筷子。
  “什么事?”林建国看他表情变了。
  “经开区拆迁办。”林川把手机揣回兜里,若无其事地笑著说。
  “通知我后天去签字。厂子那块地,正式启动拆迁了。”
  六月十五號。
  第三机械厂,厂区。
  林川到的时候,拆迁办的人已经在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带著文件夹、公章和一台手提电脑。
  领头的姓赵,四十出头,一看就是跟拆迁户打了多年交道的老机关。
  三十亩地。厂房、附属建筑、设备搬迁、停產补偿,再加上地块增值——总的评估金额,七千八百六十万。
  接近八千万。
  赵主任念完数字,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一件黑色t恤,往椅子上一靠,手里转著支笔。
  不还价,不提异议,甚至连评估明细都没细看。
  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摁手印。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赵主任见过拆迁户哭的、闹的、躺地上打滚的,头一回见到签八千万跟签快递单一样的。
  “林先生,补偿款会在七到十个工作日內打入指定帐户。”他站起来伸手,態度十分诚恳。
  “如果有任何问题,隨时联繫我。”
  林川跟他握了一下手。
  六月二十六號。
  周四。上午十点。
  林川一个人去了银行。
  柜檯后面的姑娘例行公事,接过卡,刷了一下,打出余额单。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她把那张小票从印表机上撕下来,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七千八百六十万整。
  加上之前卡里还剩的两百多万。
  帐户余额——八千零七十三万四千六百元。
  姑娘抬起头,张了张嘴,职业素养让她把到嘴边的话硬吞了回去。她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三秒钟后,理財经理几乎是小跑著过来的。
  “先生,方便移步贵宾室吗?我们有专属的……”
  “不用了。谢谢。”
  林川笑了一下,把卡收进口袋,拿了回单,转身往外走。
  八千多万。
  上辈子他在建筑工地搬砖的时候算过一笔帐——一个月三千块,不吃不喝存一百年,也存不到这个数。
  从银行出来,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林川把墨镜推上鼻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江城的天际线。
  该走了。
  当晚。
  翡翠花园,客厅。
  四菜一汤摆在桌上,中央空调嗡嗡地响。林母刚从厨房出来,正解围裙。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林小冉抱著一本《读者》窝在阳台上。
  “爸妈,小冉,都过来坐吧。”林川把电视关了。
  一家三口看著他的表情,隱约感觉到了什么。
  “厂子的补偿款今天到帐了。”
  林母手上的围裙带子还缠著,动作顿住了。
  “多……多少?”
  “七千八百六十万。”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林母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猛地抓住沙发扶手坐了下去,像是腿一下子软了。
  “你说多少?”
  “將近八千万。”
  林建国的搪瓷杯“咣”一声磕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一片,他都没感觉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怎么也算不对的数学题。
  那个厂子——他差点以十万的价格卖给张志国的厂子——现在值八千万。
  如果当初卖了……
  林建国的后背突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向林川,嘴唇哆嗦了一下:“当时……幸亏你拦著不让卖……”
  “那都过去了。”林川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很轻鬆地说。
  “今天跟你们说这个,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他扫了一眼三个人的脸。该说的不绕弯子。
  “家里现在不缺钱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小冉上大学的钱我提前留好了。我给家里留一千万,存银行吃利息,你们正常花,怎么花都够。”
  林母刚缓过来的神又被这句话砸懵了。
  “一千……一千万?”
  “剩下的钱我要拿去做生意。”林川看著林建国。
  “爸,我要去深圳。”
  “深圳?”林建国皱了一下眉。
  “江城太小了。”林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的本能是求稳,是怕折腾,是觉得八千万已经三辈子花不完了何必再冒险。
  但他看著坐在对面的儿子——从那个被人背后骂“老林家那窝囊废”到现在,也不过才一个多月。
  这个儿子做的每一个决定,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是错的。
  “你自己拿主意吧。”林建国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声音闷闷的。
  “你爸老了,跟不上了。但你脑子清楚,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林母的眼圈红了。她不懂深圳有什么生意,但她懂儿子要走了。
  “要去多久啊?过年能回来吗?”
  “妈,深圳又不是出国,飞机两个小时。”林川笑著回。
  “那你一个人在外头,吃饭怎么办?”
  “有钱还能饿著?”
  林小冉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沙发角上,抱著膝盖,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等林母开始抹眼泪的时候,她才轻轻开口。
  “哥,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就这一句话。
  林川看了她一眼。十八岁的小丫头,也懂事了。
  他伸手揉了一把妹妹的头髮。
  “等你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回来请你吃大餐。”
  六月二十八號。上午九点。
  江城武昌机场。
  林川拖著一个行李箱,戴著墨镜,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站在值机柜檯前。
  身后就是翡翠花园送到门口的那一家三口。林母的眼睛还是红的,手里塞著一个保鲜袋,里面装著煮鸡蛋和滷牛肉。
  “路上饿了吃。”
  林川接过保鲜袋,塞进背包。
  林建国站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嘴唇紧抿著。他看著儿子的后背,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林川的肩膀。
  两父子什么都没说。
  安检通道前面,林川转身看了最后一眼。
  三个人站在隔离栏外面。林母在擦眼睛,林建国站得笔直,林小冉冲他挥了挥手。
  林川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进了通道。
  南方航空cz3372,江城飞深圳。
  头等舱宽大的皮质座椅微微后仰,舷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云层。江城已经变成了脚下一个模糊的灰点,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底下。
  空姐推著餐车过来,弯腰微笑。
  “先生,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