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规模不大,几十个亿?
  “做投资?那这个公司……多大规模啊?”
  大伯母的问法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打量,嘴里嗑著瓜子,半个身子往前探。
  林川放下杯子,不急不慢。
  “规模不算太大,在浦东那边,主要做项目孵化和园区运营。”
  大伯母“哦”了一声,嘴角带著笑,眼珠子转了转。
  “浦东啊,那边现在开发得不错嘛。”她点著头,像在说自己很了解的样子。
  大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抬了一下,没接话。
  李建军坐在对面,背靠著沙发,右手搁在膝盖上。
  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听著像那么回事,但什么都没说清楚。做投资、做项目、搞园区,这些词拆开来每一个他都听过,拼在一起就虚得很。
  他往前倾了一点,主动开了口。
  “林兄弟,你们这个公司具体是做什么投资?是股票基金那种,还是实业?”
  问得客气,但带著试探。
  林川看了他一眼。三十出头,体格厚实,说话有分寸,不是那种纯莽的人——在这个县城的相亲市场上,確实算拿得出手的。
  “都有。最近主要在张江那边做一个產业园的项目。”
  “张江?”李建军顿了一下,“高科技园区那个?”
  “对。”
  李建军没再往下问了。张江这个名字他在新闻里听过,但具体什么量级,他拿不准。
  大伯母听到这里,终於找到了自己能插上话的缝隙。
  “搞高科技啊,那现在年轻人脑子活是好事。”她剥了颗瓜子丟进嘴里,话锋一转,
  “不过说句实在的,做投资这种东西,咱们老一辈不太懂。过日子嘛,不能光看嘴上说得漂亮,还是得看家底子稳不稳当。”
  她扭头看了李建军一眼,笑容加深。
  “建军就不一样,做建材的,实打实的买卖,在我们这儿谁不知道?”
  李建军被点了名,坐直了一点。
  “也谈不上,就是在县城做点小生意。家里两套房、一个门面,不算大富大贵,但求个安稳。”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是足的。两套房加一个门面,在这个小县城里已经是头一档的条件。
  开著桑塔纳跑业务,逢年过节亲戚朋友提起来都竖大拇指。
  大伯母接过话茬,越说越顺。
  “就是嘛!建军这孩子我从小看著长大的,踏实、能干,人品也好。两套房都是自己挣的,不是啃老啃来的。”
  她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扫了林川一眼。
  “现在外面搞投资的年轻人多了去了,今天说挣了多少、明天说亏了多少,谁知道是真是假?但人家建军这种看得见摸得著的家底,那是实实在在的。”
  沈蔓站在林川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沈母坐在一旁,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她看了看女儿带回来的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李建军,眉心微微拧著。
  女儿说有男朋友了,她原本以为会是那种普普通通、在城里上班的年轻人。可这个小伙子一进门的气质,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但大伯母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看得见的才踏实。
  李建军又坐了一会儿,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不是因为大伯母的话。而是因为林川的反应。
  这个人太沉稳了。
  被人当面质疑公司是真是假,他连解释都懒得多给一句。一般人遇到这种场面,要么急著证明自己,要么脸上掛不住。
  但他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川的手腕上。他端茶杯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只表。
  李建军不认识那个牌子,但他做建材这些年,跑过不少场子,见过有钱人手腕上的东西。
  这只表跟他见过的所有表都不一样。
  具体多贵他说不上来,但直觉告诉他,至少不是自己这个层面能碰的东西。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站起来。
  “我去上个厕所。”
  走进卫生间,反手带上门。
  李建军打开手机,翻出一个號码——他在上海做工程材料供应的一个朋友,姓陈,在那边干了五六年,什么圈子的人都打过交道。
  他编了一条简讯发过去:
  “老陈,问你个事。九州创投这公司你听过没?老板叫林川,说是在张江那边做项目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等著。
  不到两分钟,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你说谁?林川?!”
  对面陈哥的反应不对劲。不是那种隨口回答的语气,是被惊到了。
  “你怎么认识他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问你怎么认识他的?”陈哥的语速快了一截,“这个人你不知道?在上海这边叫过江龙,张江那边大半个园区的项目都是他在牵头。上个月刚拿了市里的优秀企业家,二十出头,浦东那边的领导都给面子。”
  李建军的手僵在耳边。
  “你確定?”
  “我確定个屁,这还用確定?你去上海隨便问问,去张江隨便打听打听,九州创投三个字谁不知道?这人手下管著好几十亿的盘子,上海圈子里排得上號的。”
  陈哥顿了一下。
  “你怎么跟他搭上的?帮我牵个线唄——”
  李建军没听后面的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钟。
  规模不大?几十个亿,这个为什么不直接说几十个亿。
  不对,他要是自己说几十个亿,怕都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他在县城做建材,累死累活一年挣个三五十万,觉得日子过得已经不错了。
  逢年过节开著桑塔纳走亲戚,別人都说他有出息。
  几十个亿。
  两套房、一个门面、一辆桑塔纳——在这个客厅里他觉得自己条件不差,甚至还有底气跟人家比一比。
  现在想想,自己刚才坐在沙发上问人家“公司具体做什么”的样子,大概跟一只蚂蚁问大象“你家多大”差不多。
  他冲了一把脸,擦乾,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客厅,李建军的状態变了。
  笑还掛在脸上,但僵了。坐姿从靠著沙发变成了坐在边缘,两只手搁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搓。
  大伯母还在说话,还在夸他踏实、有家底。
  他一个字都接不上了。
  又坐了不到三分钟,李建军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大伯母脸上的笑顿住。
  “走啥走?还没吃饭呢。”
  “有点事,我先回去处理一下。”
  大伯也站起来,皱著眉,“建军,你这是……”
  李建军冲大伯大伯母点了下头,又朝沈母和沈蔓各点了一下,最后看了林川一眼。那一眼里什么囂张都没了,眼神躲了一下,脚已经朝门口挪了半步。
  “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聊。”
  他拎起放在鞋柜上的钥匙,换鞋,出门。
  大伯母跟到门口,压低了嗓门追了一句:“建军你这是咋了?好好的——”
  李建军回头,犹豫了一下。
  “大伯母,”他的声压得很低,“这个林川……不是一般人。很有能量,不是我能比的,沈蔓跟他一起,不会吃亏。”
  大伯母愣住了。
  大伯站在后面,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李建军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大伯母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收了,转头看了大伯一眼,两个人都没吭声。
  沈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林川身上,多停了两秒。
  沈蔓站在原地,心里那口闷了一下午的气终於鬆了一寸。
  林川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阿姨,大伯,大伯母,第一次来也没怎么准备,正好到饭点了,我请大家出去吃顿饭吧。”
  沈母下意识地看了大伯母一眼——后者还有点没回过神。
  “这……太破费了吧。”沈母搓了搓手。
  “应该的,来都来了。”
  林川说完看了沈蔓一眼,沈蔓赶紧上前挽住她妈的胳膊。“走嘛妈,让林川请一次。”
  一群人换鞋出门,顺著楼道往下走。
  到了一楼,沈母下意识往路边瞟了一眼——正好看见李建军那辆银灰色桑塔纳从路口拐出去,尾灯一闪就没影了。
  大伯母也瞥见了那辆车的尾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但她下意识又挺了挺腰板,虽然心里已经开始发虚,面子上还想找补——毕竟建军的条件摆在那儿,实打实的。
  林川走到路边,朝右手边走了几步,抬手按了一下钥匙。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解锁音。
  那辆停在路灯下的黑色宝马7系,前大灯闪了两下,方向灯亮了一瞬。
  全新的漆面在路灯下反射出一层很深的光泽,车身比旁边所有车都大了整整一圈。
  林川拉开后排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楼门口的几个人。
  “上车吧。阿姨,伯父伯母。”
  大伯母嘴里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建军好歹有辆车”,彻底噎死在嗓子眼里。
  沈母盯著那辆车,两只脚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