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上辈子的兄弟!
  迈巴赫沿著太湖北岸公路往市区方向压著速跑。
  车窗外的法桐退成一条绿色的线。顾清烟靠在座椅上,手指搭著窗框,目光不经意地往右偏了一截。
  林川闭著眼,呼吸很浅。
  顾清烟收回视线,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林川的手机响了。
  震动声在静謐的车厢里格外突兀。林川睁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上海座机。陌生號码。
  拇指已经挪到掛断键上了,停住。
  號码尾號四位数——7923。
  血液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前世。2019年冬天。他蹲在嘉定一个烂尾工地的活动板房里,口袋翻遍凑不出五十块钱吃饭。
  手机欠费停机前收到的最后一条简讯,是一笔三千块钱的转帐。
  转帐人备註栏只写了四个字:先吃饱饭。
  那个手机號尾號就是7923。
  林川按下接听。
  听筒里炸开一个嗓门,震得扬声器都在抖。
  “操!林川!真是你小子啊?!你他妈什么时候来上海的?也不说一声!”
  林川的嘴角往上翘。
  “张虎。”
  两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挑,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碰过的名字。
  顾清烟的目光定住了。
  从张江到太湖,从深圳到上海,她见过林川许多种表情。
  对苏海亭的冷嘲、对秦宇的碾压、对沈荣庭的从容——每一种都精准、克制,计算过分寸。
  唯独现在这个笑,什么都没算。
  她从没见过林川笑成这样。
  电话那头的大嗓门还在嚷:“你妹子说你在上海做生意?做什么生意?赚著没有啊?有啥困难跟我说啊!兄弟別跟我客气!”
  林川靠回座椅,两根手指捏著手机,语气松垮得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筒子楼下面的水泥台阶上。
  “你怎么碰上我妹的?”
  “嗐!我女朋友在財大教书,今天我开车去接她,在校门口差点撞你妹。一看那张脸——跟你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一喊,还真是!小冉把你號码给我了,我跟清清吃完饭就打了。”
  “清清是谁?”
  “我女朋友啊!宋清!你別岔开话题——你他妈到底在上海乾什么?”
  林川压著笑:“你现在在哪?”
  “虹口区,刚送完人准备睡了。”
  “別睡了,出来喝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零点五秒,隨即炸开。
  “喝!你说地方!老子裤衩子都不换,出门就打车!”
  林川报了一个地址。虹口区四川北路后面一条老弄堂,弄堂口有个没招牌的大排档。
  不是外滩,不是金茂,更不是刚才太湖边上铺著波斯地毯的庄园。
  掛断电话,林川把手机收进口袋。
  顾清烟沉了两秒。“朋友?”
  “上辈子的兄弟。”
  顾清烟没听懂。但她听懂了那个语气——没有递名片的客套,没有利益交换的暗线。
  沉默了一段路。
  “他是做什么的?”顾清烟侧过头。
  林川看著窗外掠过的路灯,半天才答了一句。
  “我最穷的时候,全世界只有他借了我钱。”
  顾清烟没再问了。
  迈巴赫从高架下来,拐进虹口区。
  越往里走,路越窄,灯越暗,路边的梧桐树换成了掛满空调外机的老居民楼。
  车停在弄堂口。林川拉门下车。
  顾清烟犹豫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要不要我也——”
  “不用。”林川没回头,“跟兄弟喝酒,你自己回去。”
  车门合上。
  顾清烟透过车窗看著林川走进那条灯光昏暗的弄堂,西装的背影很快被两侧晾出来的床单和內裤遮住了。
  她靠回座椅,偏过头,盯著弄堂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太湖的宴会上,她是林川的引路人。
  在这个苍蝇馆子门口,她被挡在了外面。
  “走吧。”顾清烟对司机说,声音很轻。
  ——
  大排档。
  两张塑料凳,一张摺叠桌,啤酒泡在搪瓷脸盆的冰水里。
  头顶一盏白炽灯,灯泡外麵糊了层油烟,照出来的光发黄。
  旁边桌坐著三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在划拳,嗓门比音响还响。
  林川坐下来不到五分钟,弄堂口窜进来一个人。
  一米八五,寸头,晒得跟块碳似的。脖子上掛一条粗到离谱的金炼子——假的,镀层都磨花了。
  上身一件洗到发白的跨栏背心,下面大裤衩加人字拖,趿拉著走路带风。
  张虎。
  他一眼就锁定了林川,大步流星衝过来。先是愣了一下。
  目光从林川身上那套看著布料就不便宜的深色西装扫到手腕上那块不知道什么牌子但绝对贵的表,再扫到皮鞋。
  然后张虎一把搂住林川的脖子,胳膊跟铁箍似的勒上去,另一只手照著后背拍了两下,声音震得隔壁桌划拳的大哥都回头看。
  “操,真发了啊?”
  林川被他勒得往前趔了一步,笑骂了一声:“鬆开,勒死我了。”
  “行行行。”张虎鬆手,一屁股坐到对面的塑料凳上,凳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惨叫。
  他伸手从脸盆里捞起一瓶啤酒,牙齿咬住瓶盖一拧——嘶地一声起开了。
  “说,干什么发的財?”
  “做投资。”
  “投什么资?你以前不是在你爹的厂子里上班吗?”
  “不干了,自己出来单干。”
  “牛逼。”张虎灌了一大口啤酒,拿手背抹了下嘴,“赚了多少?別跟我装穷啊。”
  林川从脸盆里也摸了一瓶出来,在桌沿上磕开。
  “够喝酒的。”
  “少跟我打马虎眼。”张虎用啤酒瓶指了指林川的手腕,
  “你那块表,我虽然不认识牌子,但老子在外高桥见过做奢侈品代理的仓库——你那玩意儿,少说得几万吧?”
  林川没接话,碰了一下瓶子。
  两人仰头,灌下第一口。
  冰啤酒顺著喉咙滑下去,激得胃壁一缩。有凉意,有气泡,有弄堂里飘过来的炒螺螄的鑊气。
  林川觉得这一口比太湖庄园里的罗曼尼康帝痛快。
  喝到第三瓶,张虎的话匣子彻底炸开。
  “去年跟著我们县的老王来上海,在外高桥保税区搞了个进出口的小公司。就帮国內那些小五金厂代理出口,往东南亚出货。手底下六个人,租了半间仓库。一年流水两三百万,到自己兜里十来万。”
  他说著嘿嘿一笑。
  “比在县城修摩托强多了。宋清在財大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块,我俩凑一块刚好够活。准备明年攒够首付在外环买个小房子,结婚。”
  语气轻鬆,没有一丁点诉苦的意思。
  林川看著他——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渍,人字拖的带子断过一截用铁丝拧上了,假金炼子在白炽灯底下反著廉价的光。
  但整个人是亮的。
  跟当年在筒子楼底下蹲著喝散啤的那个张虎一模一样。
  穷开心,皮实,摔不烂。
  “生意最近怎么样?”林川问。
  张虎的笑收了一下。
  他灌了一大口酒,摆了下手。“別提了。”
  林川把花生米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没催。
  张虎抓了把花生米丟嘴里嚼了几下,到底还是说了。
  “上个月接了一单大活。浙江义乌那边一个五金厂,帮他们出口一批不锈钢配件到越南,总货值八十万。这单要是做成了,我今年的利润直接翻倍。”
  他顿了一下,拇指搓著啤酒瓶上的水珠。
  “货柜都装好了,拉到外高桥码头等著上船。结果被扣了。报关单据存疑,要覆核。一扣就是三个礼拜,到现在还没放行。”
  林川眼皮抬了一下。“谁扣的?”
  “码头那边的人。说是上面查下来的。”
  张虎又灌了一口酒,语气倒不是抱怨,更像是认栽后的无所谓。
  “我的单据没问题,我自己核了三遍。但人家不放就是不放,我一个小包工头,能找谁去?”
  他抬起头,冲林川咧嘴一笑。
  “算了不说这个,扫你兴。来,喝酒!”
  林川举起瓶子碰了一下,没跟著喝。
  他盯著张虎那张黑得反光的脸看了两秒,放下酒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外高桥保税区,你那批货的柜號,发给我。”
  张虎愣住了。“啊?”
  “柜號、报关单编號、扣货通知上签字的人名,全发过来。”
  张虎举著啤酒瓶,嘴巴半张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川子,你搞什么?你做投资的又不是做外贸的,这事儿你管不了——”
  林川笑著抬眼看他,
  “行啦,你给我就行,接著喝酒,今天晚上不醉不归啊”
  “行,川子,你可別吹牛逼了,你什么时候喝过我,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