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拿出你的本事来
  温国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曼妮,”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她的对手。”
  温曼妮抬起头,看著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
  “我说的是实话。”温国良的语气没有责备,没有安慰,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分析一笔生意时的冷静,“你不要再和她作对了。”
  温曼妮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连父亲都不站在她这边。明明受伤的是她,明明被按在地上踩的是她,明明那只手上的疤到现在还没消。
  父亲不但不帮她,还让她不要作对?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爸,为什么?”
  温国良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晚饭局上,高澜坐在刘副市长旁边时的样子。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市长问她话,她答;市长不问她,她就不说。一杯茶端在手里,从头到尾没喝几口,但姿態稳得像扎了根。
  一个十八岁的丫头,在那样的场合里,没有一丝怯意。
  他想起这段时间听说的那些事。
  修东方红,三天。
  修火车,一夜。
  追尾款,两句话。
  华丰厂那么大的厂子,被她一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傅征那种人,心甘情愿护著她。
  刘副市长那种人,把她当自家闺女。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能在男人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从泥泞中走出来,靠的绝不是长相。
  她看上去那么柔弱,瘦瘦小小的,说话却一针见血,从不废话。
  温国良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他见过,有野心的他见过,有手段的他见过。
  但像高澜这样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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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这个年纪,不该有这样的沉稳。
  “曼妮,”温国良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刘副市长为什么看重她吗?”
  温曼妮抬起头,泪眼模糊。
  “不是因为她是老高的孙女,不是因为傅征护著她,是因为红兴厂的质量过硬。”温国良顿了顿。
  “市长是做实事的,他看重的不是谁跟他关係好,是谁能帮他做成事。红兴厂的质量摆在那里,市场摆在那里,这才是高澜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原因。”
  他看著她。
  “你呢?你有什么?”
  温曼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清华毕业的,技术底子不差。但你这几年在干什么?跟著你表姐跑前跑后,帮她盯著华丰厂,帮她卡別人的尾款,帮她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温曼妮的手指攥紧了。
  “你那个表姐,”温国良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眼里只有利益。要不然她那么出眾,在清华年年都能考第一,真的只是成绩好吗?你想想,她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她自己?”
  温曼妮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她当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表姐帮她,是因为她有用。表姐给她安排工作,是因为她需要有人盯著华丰厂。表姐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温家的女儿,温家有资源。
  她都知道。但她太想出头了,太想被人认可了,所以选择了忽视,选择了跟隨。
  “曼妮,你太单纯了。”温国良嘆了口气,“可別被她带偏了。”
  温曼妮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一针扎穿了的疼。
  “你也是清华的高材生,又不比谁差。”温国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头顶,“拿出你的本事来,和高澜正面交锋。以温家的未来为重,这才是你该做的。”
  温曼妮抬起头,看著父亲。
  他的头髮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著她的时候,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溺爱,是期望。
  她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一整晚、憋了一整天、憋了好几个月,终於憋不住了的决堤。
  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掌心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温国良没再说话。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温曼妮一个人坐在那里,哭了好久。
  脑子里反覆转著父亲说的那句话——“拿出你的本事来。”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
  七天后的省城。
  天还没亮透,周正就把车停在了红兴厂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鬍子颳得乾乾净净。高澜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周正发动车子。
  “没笑。”
  “你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周正哼了一声,把车开出红兴镇。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著一首老歌,调子慢悠悠的。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影子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工装,不是那种正式的西装,是乾净利落的、她平时上班穿的那种。
  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髮扎得整整齐齐。
  投標资料装在牛皮纸袋里,搁在她膝盖上,她一只手搭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是认真。
  大型合金材料招標。
  横幅上面烫金的大字,一笔一划都透著政府文件的严肃劲儿。
  会展中心是容氏的地盘。
  门口的广场上彩旗招展,省里几家龙头企业的gg牌一字排开,红的蓝的,爭奇斗艳。
  但最权威的位置,留给了容氏。
  容氏集团科学研究院,建国以来累计完成国家重点科研项目若干项,填补国內空白若干项,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若干项。数字大得让人懒得去数有几个零。
  周正停好车,熄了火,转头看了高澜一眼。
  “少校有没有跟你提过容氏。”
  高澜推开车门,跳下去。
  “知道。那个容承闕是他表哥。”
  “科研界的泰山北斗,”周正跟上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军工、科研、投资,三条腿走路,哪条腿都硬。这次政府牵头的投资招標他们就是领头羊。”
  他说著,看了高澜一眼,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高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把带子缠紧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著前方那扇巨大的玻璃门。
  “走吧。”
  周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跟上去。这丫头,面不改色。
  他提傅征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提到容氏,更是不在意。
  是真不在意还是藏得太深,他看不出来。
  会展中心的大厅有四五层楼那么高,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投资商、企业代表、媒体记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新地毯的味道,混著茶水香和淡淡的烟味。
  刘副市长坐在第一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高澜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参与投標的企业代表和高澜还有周正坐在第二排往后的位置。
  温家在左边,温国良西装革履,温曼妮藏蓝色套装,头髮一丝不苟,脖子上系了一条浅灰色的丝巾,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她今天不一样。
  不是那种饭局上的得体,是那种“我要上台打仗”的认真。
  温曼妮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准確地落在高澜身上。
  那眼神算不上敌意,但也有股好胜的劲。
  高澜冲她露出一记微笑。
  温曼妮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招標会的主持人是省里的一位领导,讲话四平八稳,念稿子念得滴水不漏。
  先是介绍出席的领导,再是介绍招標的背景和意义,然后是投资方向——
  这次招標的核心,是“新型高性能合金材料產业化项目”。属於民用但具备军用升级潜力范围。
  这种材料主要用於高端农机装备的核心部件,耐磨、耐腐蚀、高温性能好。
  目前国內只有少数几家龙头企业能够生產,技术壁垒高,市场缺口大,省里想扶持一家有技术实力的企业,把这条產业链补上。
  周正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玩意儿,可是块硬骨头。”
  高澜没说话,目光落在手里的资料上,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周正以为她在看资料,其实她在想——这种材料,她上辈子经手过。但不是这个年代的,是二十年后的。
  配方、工艺、热处理曲线,她脑子里都有。
  但问题是,现在的设备能不能做出来,现在的工人能不能掌握,现在的资金能不能撑到技术量產。
  她合上资料,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是紧张。是在算。
  温家是第二家上台阐述的。
  温曼妮站起来的时候,步子很稳。她走到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准备得很充分。
  不是那种“我背了稿子”的充分,是那种——她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想了一遍,把所有的数据都核实了三遍,把自己能做的做到了极致。
  父亲说得对,她是清华的高材生,不比谁差。
  她的阐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从市场分析到技术路线,从產能规划到成本控制,每一页幻灯片都做得漂漂亮亮。
  她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热烈,且给足面子。
  温曼妮走回座位的时候,看了高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是一种——轮到你了。
  高澜站起来。
  她没有幻灯片,没有稿子,手里只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她走到台前,把纸袋放在讲台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纸。一张是红兴厂的技术认证,一张是那批海外订单的交付记录。
  她抬起头,看著台下。
  “红兴农机厂,投標新型高性能合金材料產业化项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没有讲市场分析,没有讲產能规划,没有讲那些漂亮的、谁都能讲的数据。她讲的是材料本身。
  从配方到工艺,从冶炼到热处理,从实验室数据到量產可行性。她讲得很细,细到台下那些专家开始交头接耳。
  她讲得很快,快到记笔记的人来不及写。
  她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一句废话。
  “目前国內採用的冶金工艺存在三个瓶颈,可以通过调整合金成分和热处理曲线来解决。”讲到这的时候,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认真听讲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的安静。
  这种材料,国內只有少数几家龙头企业能生產。技术壁垒高,市场缺口大,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但从来没有人说“我能把这条线升级”。
  因为那是天花板,是国內技术的天花板。
  你一个小厂,不单要走这条线,还能把这条线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