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
  天宫太空城，最后一批雷射炮安装到位。
  可编程物质集群在真空中无声地编织著最后几根炮管支架，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一百零八门雷射炮沿外环排成环形阵列，每一门的镜面都对准了北美上空那道蓝色裂缝。
  地面指挥中心。
  杨钧寧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杯茶。茶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杯。季澜站在旁边，平板上是雷射炮阵列的充能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充能完毕。”孙磊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杨钧寧把茶杯搁在控制台上：“开火。”
  一百零八道蓝白色光束同时从同步轨道落下。它们在大气层外交匯，匯聚成一道粗壮的、耀眼的光柱，笔直地灌入那道蓝色裂缝。
  裂缝表面剧烈波动起来，像被石头砸中的湖面。
  光柱穿过裂缝的瞬间，屏幕上的卫星生命检测仪跳出一组快速变化的数字——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迅速泯灭。一片，两片，三片。像是有人用橡皮在纸上擦过，动作不快，但擦一下就少一片。
  “虫族生命信號大面积消失。”孙磊的声音难得严肃。
  杨钧寧没说话。他盯著屏幕上那道正在被光柱贯穿的蓝色裂缝，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裂缝深处。
  赫蒂缩在距离入口极远的一块岩壁缝隙里。
  外壳上，之前被祝融切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著灰白色体液，膜翅只剩几根残破的骨架，软塌塌地贴在背上。
  光柱从入口处灌进来，刺眼的白光將整个空间照得通亮。她看著那些从入口处扫过的光束，复眼里倒映著蓝白色的光。
  传承记忆在这几天里一点一点甦醒。
  很久很久以前，將他们一族封印进这个空间的文明，也曾用类似的光束轰击过他们。
  那时的光束没有这么多，没有这么密。
  每发射一次，要间隔很久才能再发第二次。那个文明的舰队遮天蔽日，每一艘战舰都和山一样大，他们的女皇带著全族最精锐的战士衝上去，用利爪撕开战舰的装甲，用酸液腐蚀那些穿著银灰色战甲的身影。
  那一战打了很久。
  虫族几近灭族。但那个文明也付出了代价——他们的战舰一艘接一艘地坠落，银灰色战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被风吹散的烛火。
  最后，那道裂缝被从另一侧封印了。
  残存的虫族被困在这个空间里，一代一代地退化，一代一代地等待。等那道封印自然鬆动，等裂缝再次开启。
  现在，裂缝开了。
  但外面那个文明——那些光束，比传承记忆里的更密、更快、更亮。赫蒂把身体往岩壁深处缩了缩。她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著。
  ——
  海津，天工大厦，办公室。
  杨钧寧靠在椅背上，翻著季澜递过来的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合作协议——中东的油田，北欧的矿山，南美的鋰矿，非洲的稀土矿。
  海外百分之九十五的矿產资源，都已经被签了协议，当作支付天工集团支援服务的报酬。
  他往下划了几页。“海外人口减了多少？”
  “接近七成。”季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虫族施虐最严重的区域，人口损失惨重。后面我们派出祝融机甲支援，伤亡率才缓慢降下来。”
  “北美呢？”
  “几近灭国。”季澜推了推眼镜，“丧尸、虫族、核弹污染——整个北美领土近乎死地。倖存人口不到原来的一成，集中在西海岸几个还未完全沦陷的城市。”
  窗外，海津湾的水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波光粼粼。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隱隱约约传过来，悠长而缓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钧寧把平板放在桌上。“可以收网了。”
  命令下达得很快。
  五大军区，训练了好几个月的无人机驾驶员全员就位。几千个作战室的灯光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操控台前坐满了人。每个人的神经感应器上都亮著暗蓝色的指示灯。
  第一波无人机蜂群从航母甲板上弹射升空。天空中全是银灰色的光点，像有人往大气层边缘撒了一把碎银。
  接著是祝融机甲。
  三十台暗红色机甲排成楔形队列，推进器的尾焰在夜空中划出整齐的弧线。天宫太空城的雷射炮从环形阵列中分出一半火力，转为对地支援模式。
  华夏网际网路上，热搜早就爆了。
  “我等了几个月，就等这一天！！！”
  “看到没有！三十台祝融！三十台！”
  “之前说天工只会做生意的出来走两步？”
  “天工：先做生意攒装备，攒够了再收网。这叫商业闭环，懂不懂？”
  “楼上的，这不叫商业闭环。这叫养猪。”
  “养猪？？？”
  “先让虫族把全球啃一遍，然后天工再出来当救世主。啃完一遍之后，全球百分之九十五的矿產都归天工了。这不是养猪是什么？”
  “你说的有点恐怖，但好像无法反驳...”
  “还有更恐怖的——海外驻军了。中东、北欧、南美——祝融机甲驻扎的地方，都掛了天工的牌子。”
  “那不叫驻军，那叫『商业援助服务驻点』。说话注意点。”
  “所以以后世界地图上，天工的標誌比国旗还多？”
  “什么叫天工的標誌比国旗还多？华夏尊重各个国际的主权完整，天工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没看到天工的商业驻点也都掛著国旗嘛。”
  中东。
  亲王殿下站在临时指挥部顶楼，看著头顶银灰色的蜂群遮天蔽日地掠过。
  引擎的低频嗡鸣压过了城市上空的风声，每一架无人机都拖著淡蓝色的尾焰。他旁边的亲卫仰著头，嘴巴张著，忘了合上。亲王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望远镜。
  欧洲，约翰牛首相府。
  首相站在窗前，看著远处天空中一台祝融机甲从云层中降下。暗红色的装甲在夕阳下反射出沉鬱的光泽，推进器喷出的高温气流將云层撕开一道口子。
  他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沿搁在嘴唇边上，半天没喝一口。
  亚洲，棒子国。
  网友的评论画风和其他国家完全不一样。
  “我们的不是宇宙第一国吗？拯救世界的事，怎么不是我们的。”
  “对呀，呼吁政府出兵拯救世界，发挥宇宙第一强国的光辉形象。”
  北美。
  包围圈从海岸线开始，一步一步往里缩。
  无人机蜂群在前方开路，电磁炮弹和雷射束將藏匿在废墟里的虫族一个一个点名。
  祝融机甲压阵，碰到大型虫族直接等离子光刃招呼。雷射卫星在头顶转悠，偶尔补一发，清理掉那些躲在无人机覆盖死角里的漏网之鱼。
  也遇到了进化了的丧尸。
  有一头格外难缠。身高接近三米，外壳上覆盖著一层暗褐色的角质层，子弹打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它甚至懂得躲在废墟后面，等无人机蜂群飞过头顶，再从背后偷袭。
  然后被两台祝融夹击了。电磁炮打碎它的外壳，等离子光刃切掉它的四肢，最后一发雷射炮直接把残骸蒸发成灰。
  直播间弹幕刷疯了。
  “丧尸进化了？会战术了？”
  “会战术有屁用。在绝对火力面前，战术是个笑话。”
  “翻译一下：大人，时代变了。”
  “这丧尸能扛祝融的电磁炮好几发才破防，比虫族都强了吧？”
  “刚才那是几级丧尸？有课代表吗？”
  “三级。外壳能扛小口径火炮，有基础智力。”
  “那后面会不会有更强的？”
  弹幕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发了一条：“有也不怕。我们有祝融。”
  包围圈继续缩。
  最终收缩到空间裂缝周围。方圆数百公里，都被能量护盾全部封印。
  淡蓝色的光膜从地面升起，在高空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罩子，將那道上百公里长的蓝色裂缝笼罩在內。
  现场指挥官的匯报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声音很稳：“报告，经过检测，空间裂缝周围有很强的核辐射，无法长时间驻军。”
  杨钧寧靠在椅背上，听著现场的匯报：看来北美这片地，改造又是一个大工程。
  手机忽然震了。
  来电显示：赵启明。
  接起来。
  赵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极其少见的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钧寧！有个发现——你上次让我分析空间裂缝的能量特徵，刚和海底归墟那扇门的数据做了交叉比对。”
  杨钧寧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结果呢？”
  “一样。”赵启明深吸一口气，“空间裂缝的能量结构，和海底归墟那扇门的结构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
  “所以那道裂缝——”杨钧寧慢慢开口。
  “不是什么裂缝。”赵启明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它就是一个空间传送门。”
  杨钧寧靠在椅背上，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正好消失在海平面以下，整个海津湾沉入一片深蓝色的暮色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赵叔，你的意思是——这道门是归墟文明造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赵启明顿了一下，“归墟文明造了门，封印了虫族。后来，有人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想把它打开。”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
  空间传送门，归墟文明，封印，虫族——这些碎片在杨钧寧脑海里自动拼接起来，像一副拼图，每拼上一块，画面就更清晰一分。
  归墟文明是灭亡了，还是离开蓝星了？
  他们到底封了多少东西？又为什么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