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 章爹欠你的,慢慢还
  天还没亮,月娥就醒了。两个孩子举著小拳头,睡的正香。
  今天上樑。这可是个大事,这段时间她天天盯著房子的进度,就连卫生点也很少去了。
  总算要上樑了,一切顺利,过不了多久,她就能住上新房了。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躺的住?她一个翻身下了床,趿拉上鞋子就往灶房走。
  锅里添水,点火,锅里的水不多大会儿就开了。
  她要先把米粑蒸出来。
  按照当地的风俗,一会儿上樑要撒米粑。
  月娥做事利落,不多时,灶上的蒸笼就直冒白汽,米粑独有的香味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她揭开笼盖,把米粑放在筲箕里晾凉,用线切割成大小均等的块儿。
  做完这些,她撩起围裙擦了擦脸上的汗。
  院子里,水贵已经在梁木前蹲著了。
  这根梁,可是水贵和老刘,还有大姐夫刘忠武一起,从后山“偷”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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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粱也是当地的习俗:梁不买也不用自家的,必须去別人家山上偷。当然不是真偷,而是明偷暗购,图的是外財进屋的好兆头。
  此刻,那根晾乾的杉木早就刨光,上了桐油,红布都系好了,就等吉时了。
  老刘带著人跨进院子时,看到水贵蹲在梁跟前,先笑了一声:“你这是守梁守了一夜?”
  水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睡不著。”
  上樑是盖房子过程中一件大事,全队的人都会过来,越热闹就预示著主家越发。
  天亮的时候,队里的人就往院子里涌。
  吉时已到,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
  老刘踩著竹梯往墙头爬,竹梯子被他踩的“吱呀”直响。
  他边爬边唱:“脚踏云梯步步高,手攀仙树上九霄…”
  底下人齐声应和:“喜呀!“
  唱到第三句时,墙头上的一个师傅调侃道:“老刘,你这公鸭嗓子还没变,跟去年一个样儿。”
  老刘笑骂一句:“滚你的,小兔崽子,一会儿下来看我咋收拾你!”
  人群一阵鬨笑。
  梁的两头早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墙头上架好了木滑轮。
  底下八个壮劳力站成两排,攥紧绳子,腰上使劲,一个个扎著马步,屁股恨不得坠到地上去。
  刘大嘴在墙头掐著腰,一声令下:“起!“
  底下人绳子一绷,老刘又扯开嗓子唱:“一根金绳拴梁头,鲁班弟子把梁鉤。”
  底下齐声吼应和:“嘿…吼…”
  “两根金绳拴梁腰,主家福气比天高。”
  “嘿…吼…”
  “三根金绳拴梁尾,子子孙孙穿朝衣!”
  “嘿…吼…”
  每唱一句,梁就拔高一截。那根缠著红绸的杉木晃晃悠悠离了地,上面绑著的铜钱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跟撒了碎金似的。
  水贵在最前头拉绳,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老高,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太阳穴。
  梁升到半空,开始打晃了,底下看热闹的仰头看,大气不敢出。
  老刘赶紧换调子:“梁呀梁呀慢慢升,好比青龙驾祥云,东家造屋千般好,五方土地都来临,嘿…哟…”
  底下人也跟著应和“嘿…哟…”,绳子隨著尾音一松一紧,那晃悠的梁竟慢慢稳住了。
  梁快到顶的时候,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墙头上的师傅拿著铁鉤,瞅准时机把晃悠的梁稳住,对准两边的墨线。
  老刘嗓子都快喊劈了,定梁的唱变成“鉤左!左对榫。”
  “鉤右!右落槽。”
  “落稳了!”
  两边师傅手一松,“啪“一声,梁头稳稳噹噹落进榫眼里。那一刻底下所有人才鬆了口气。
  月娥看著那根梁稳稳的落下去,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刘家那些年,潘桂珍打骂她的日子。
  想起当初从马家出来住破仓库,半夜被陈宝根敲门的情景。
  想起了在山上的那些日子,她和水贵两个人挤在一间窄小的林场小屋里。
  想起雨夜护水泥,摔倒,爬起,又摔倒,再爬起的艰难。
  如今,这些苦难已经过去了,她月娥也有了自己的房子,砖瓦房!
  她脸上带著笑,眼眶却红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越擦越多…
  老刘还在唱,他抄起斧头,在樑上连敲三下,每敲一下唱一句:
  “一敲金!”
  “二敲银!”
  “三敲福禄进门庭!”
  敲完,鞭炮噼里啪啦又响成一片,红纸屑从墙头飘下来,有几片落在月娥的头上,她也不去拂,仰著脸笑,眼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鞭炮还没放完,老刘已经掀开了筐子,拋梁的唱紧跟著就来了。他抓起米粑往东边撒:“拋梁拋到东,东方日出满堂红。”
  底下人一窝蜂往东边涌了过去。
  他又抓一把往西边撒:
  “拋梁拋到西,西边金银堆满堤。”
  人群又“哗“地涌向西边。
  他唱到哪儿,人就涌到哪儿,跟指挥打仗似的。
  春花的鞋不知被谁踩掉一只,光著脚在泥巴地里蹦,手里还死死攥著米粑不鬆手。
  孩子们最有经验,不抢馒头,专盯著铜钱落地的声响,哪块土疙瘩一响,他们就扑过去,像群小鸡啄米。
  梁稳稳噹噹地坐在中柱上,红绸子从这头垂到那头,在风里飘得跟旗子似的。
  灶间燉肉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五花肉在锅里咕嘟著,油汪汪的。
  老沈啥时候来的没人注意到。他安静地站在门口,看梁,看人,看水贵,看月娥,脸上带著笑意。
  他就那么站著,背著手,看著梁落位,他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忽然说了一句:“总算盖起来了!”
  酒席开了。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有人拍桌子:“今天不醉不散!”
  有人喊:“水贵今天得来来一碗!”水贵接过碗一口喝下去,辣得喉咙一紧。
  他的脸通红,带著笑,来者不拒。
  月娥在灶房没停过,添火、端菜、洗碗。灶房里还有帮忙的邻居,一边干活一边閒聊著。
  老沈没上桌,他端著碗坐在灶房门口,吃得很慢。
  月娥端著菜出来,往老沈碗里夹五花肉:“爹,你多吃点儿。”
  她看了看那根梁:“爹,等房子盖好,给你留一间最大的房。”
  老沈摆手:“留一小间就行,我一个老头子,住那么宽干啥?”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空碗递给月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桌酒席,水贵正被人拉著说话,脸上泛红但腰是直的。
  老沈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往院门口走。月娥追了过来:“爹,你这就走?”
  老沈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你忙你的。”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己的闺女:“这些年,爹欠你的,慢慢还。”
  水贵看见老沈走出了院子,连忙从酒桌追出来,老沈已经拐过巷口了。
  水贵看向了月娥:“咱爹咋现在就走?”
  “他嘱咐咱们要好好过日子!”月娥看著老沈的背影,轻声道。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热闹退去。
  月娥收拾完灶房出来,看见水贵还蹲在院子中央,抬头看著那根大梁。她也抬头看,梁稳稳横在屋顶上,红布在风里飘动,分外显眼。
  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处。
  忽然,她忍不住笑了,笑得身子不停地抖。
  “水贵哥,咱住上大瓦房了,以后冬天不漏风了!”
  水贵却没笑,他看著那根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用再拿盆接雨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