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卑不亢:在省长面前,我也要挺直脊樑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那些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厅局长们,此刻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了省长泄愤的出气筒。
  不到半分钟,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还没有散去的烟味,和两道身影。
  “小任,你留一下。”
  赵山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就像刚才那个摔杯子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任子辉刚迈出门槛的一只脚,不得不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看著坐在主位上,正在慢条斯理往茶杯里续水的赵山河,心里跟明镜似的。
  硬的不行,这是要来软的了。
  “把门关上。”赵山河头也没抬。
  “是。”
  任子辉依言关上厚重的隔音门。隨著“咔噠”一声轻响,会议室瞬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空气中的压迫感,呈几何级数倍增。
  赵山河没有急著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这就没怎么见过的特供烟,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
  “会抽吗?”他把烟盒扔向任子辉。
  “报告省长,戒了。”任子辉没有接,任由那盒烟滑到桌边,“叶书记闻不得烟味,我平时不抽。”
  又是叶书记。
  赵山河拿著打火机的手微微一顿,眼角抽搐了一下,隨即“啪”地一声点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任啊,你是个聪明人。”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身体陷进柔软的皮椅里,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提点后生晚辈。
  “在机关大院里混,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任子辉站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裤缝上,標准的军姿。
  “省长的话太深奥,我听不太懂。”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懂?”
  赵山河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轻蔑,又带著几分诱导。
  “那我就把话说透一点。你那个关於財政厅的调查,做得不错,很细致,很扎实。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份材料一旦交上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他站起身,端著茶杯,绕过会议桌,一步步走到任子辉面前。
  “汉江的经济正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財政是命脉。孙昌林虽然有些小毛病,但他搞钱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把他拿掉,谁来填这个窟窿?如果因为查一个案子,导致全省经济停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叶书记担得起吗?”
  这是在扣大帽子。
  用“大局”来压人,是这帮老狐狸最惯用的伎俩。
  任子辉神色不变:“省长,反腐倡廉,也是大局。如果根子烂了,树长得再高,风一吹也会倒。”
  “那是纪委的事,不是你一个副处级秘书该操心的事!”
  赵山河的声音陡然严厉,但隨即又迅速缓和下来,甚至伸手帮任子辉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个动作,亲昵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子辉啊,我看过你的履歷。当过兵,立过功,是个好苗子。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只要肯沉下心来,路是很宽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力。
  “省政府办公厅这边,正好缺一个联繫发改委的副主任。副厅级实职,管项目,管审批,那可是实打实的权力部门。我看你就很合適嘛。”
  副厅级!
  对於一个刚转业不到半年的年轻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多少人在机关里熬白了头髮,也摸不到副厅的门槛。而现在,只要任子辉点点头,只要他稍微“灵活”一点,松一鬆手里的刀,这个位置,就是他的了。
  这就是权力的交易。
  赤裸裸,却又香气扑鼻。
  赵山河盯著任子辉的眼睛,他在等,等这个年轻人眼里的贪婪和动摇。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吃腥的猫,更不相信有不爱权的官。
  然而,他失望了。
  任子辉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清澈的冷冽,像极了那个雨夜里,他独自面对持刀歹徒时的眼神。
  “省长,您太抬举我了。”
  任子辉后退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也拉开了那道看不见的红线。
  “我这个人,脑子笨,一根筋。在部队的时候,班长教我,枪口只能对准敌人。到了地方,叶书记教我,手中的笔,只能用来写真话。”
  “副厅级的位置太高,我怕我有命拿,没命坐。我还是觉得,现在的综合一处挺適合我的。”
  “至於孙昌林的事……”任子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憨厚实则锋利的笑容,“材料我已经移交给了纪委张书记。纪委怎么办案,那是张书记的专业,我这个外行,就不瞎指挥了。”
  装傻充愣,油盐不进!
  赵山河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掛不住了。
  他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瞬间变得阴鷙无比,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活生生吞了。
  给脸不要脸!
  软硬不吃!
  这哪里是块璞玉?这分明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
  “好,很好。”
  赵山河点了点头,眼中的怒火反倒慢慢平息,变成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冷静。
  他转过身,背对著任子辉,重新走回窗前,看著窗外那阴沉的天空。
  “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
  “但是,官场不是战场。战场上,你可以凭著一腔热血往前冲。在官场上,到处都是看不见的软刀子。”
  “你今天拒绝了我,我不怪你。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赵山河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路还长,別走窄了。”
  “有些路,一旦走错了一步,后面就是万丈深渊,想回头,可就难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最露骨的威胁。
  任子辉看著那个站在权力巔峰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股更加坚定的信念在燃烧。
  “谢谢省长教诲。”
  任子辉再次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虽然赵山河看不见。
  “我的路,我自己走。哪怕是独木桥,我也能把它走成阳关道。”
  说完,他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砰!”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了诱惑与威胁的漩涡。
  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任子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迴廊里迴荡。
  直到走出省政府办公大楼,走到了阳光下,任子辉才停下了脚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一股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刚才那十几分钟的交锋,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其中的凶险程度,丝毫不亚於一次武装突袭。
  那是对人性的考验,更是对信仰的拷问。
  只要他稍微有一丝动摇,哪怕只是犹豫一秒钟,他就输了。
  输掉的不仅仅是叶书记的信任,更是他作为一个军人、一个男人的脊樑。
  好在,他扛住了。
  任子辉抬起头,看著头顶那轮虽然有些清冷,但依然耀眼的太阳,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赵山河,咱们的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