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一次常委会:排挤外来户?本地派很团结嘛
  第二天,上午九点。
  清河县委常委会,在三楼那间唯一还算像样的会议室里,准时召开。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
  欢迎新来的县委常委,任子辉同志。
  任子辉提前五分钟抵达。
  推开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二手菸味,混合著劣质茶叶的涩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无一例外,全都是挺著啤酒肚、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
  他们人手一杯浓茶,一根香菸,正凑在一起,吞云吐雾,高谈阔论,聊著昨晚的牌局和酒局。
  那嘈杂的场面,不像是在开常委会,倒像是在乡下的茶馆里。
  看到任子辉进来,屋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排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仿佛在看一个闯入了自家领地的,陌生人。
  “哎哟,小任同志来了啊!快坐,快坐!”
  坐在主位上的县委书记马国邦,掐灭了菸头,脸上堆起了弥勒佛般的笑容,热情地招呼著。
  但那笑容,却虚假得,连眼角的褶子都懒得动一下。
  任子辉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同僚”。
  县委副书记,张志,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正低著头,专心致志地修剪著自己的指甲,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纪委书记,周正,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手里捧著一份报纸,挡住了半张脸。
  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统战部长……
  没有一个人,主动起身跟他打招呼。
  甚至,连一个友善的眼神都没有。
  他们就像一群早已形成了默契的狼群,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任子辉这个新来的“闯入者”,展示著他们的团结和……排外。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马国邦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县委一把手的架子。
  “这位,就是省委派来我们清河县掛职锻炼的,任子辉同志!以后,他就是我们县委常委班子的一员了,也是我们县政府的常务副县长!”
  “大家,鼓掌欢迎!”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有气无力地响了起来,敷衍得近乎侮辱。
  “任县长年轻有为,又是从省城大机关下来的,眼界高,能力强。以后,我们清河县的发展,可就要多仰仗任县长了啊!”
  马国邦一开口,就是一顶高帽子,扣了上来。
  那一直低著头修指甲的县委副书记张志,也终於抬起了头。
  他吹了吹指甲上的灰,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是啊。咱们清河庙小,妖风大。就怕我们这些土包子,跟不上省里来的大领导的思路。到时候,工作上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还请任县长多多包涵啊。”
  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似是自谦,实则是在给任子辉挖坑,提前把“不接地气”、“眼高手低”的帽子给他戴上。
  任子辉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他知道,跟这帮老油条,耍嘴皮子是没用的。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出招。
  果然。
  客套话说完,马国邦终於图穷匕见了。
  “好了,閒话少说,咱们来议一议,任县长的具体分工问题。”
  他將一份早就擬好的文件,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我个人呢,提个不成熟的建议。”
  马国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一副“民主集中”的架势。
  “考虑到任县长刚来,对我们县里的情况还不太熟悉。一些需要花大力气、啃硬骨头的核心工作,比如財政、城建、招商引资,我看,就先由我跟张志同志,暂时多担待一点。”
  “而任县长呢,年轻,有干劲,有衝劲。我看,咱们县里那几个老大难的问题,比如信访维稳、环境治理、还有最让人头疼的征地拆迁工作,就交给他来主抓。”
  “这样安排,既能发挥任县长的长处,又能让他儘快地熟悉基层,了解民情。大家看,怎么样?”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著头,看著手里的文件,仿佛上面开出了一朵花。
  谁都知道,马国邦这一手,玩得有多毒!
  財政、城建、招商引资,这都是县里最有油水、最容易出政绩的“肥肉”,他一个都不放。
  而信访、环保、拆迁,这都是些吃力不討好、天天擦屁股、还隨时可能背黑锅的“硬骨头”,他一股脑地,全扔给了任子辉!
  这是架空!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架空!
  他就是要让任子辉这个省里来的“钦差”,整天陷在这些鸡毛蒜皮的烂事里,焦头烂额,寸步难行!
  从而,让他知难而退!
  “我同意马书记的提议。”
  县委副书记张志,第一个举起了手。
  “让年轻人多去一线锻炼锻炼,是好事。”
  “我也同意。”纪委书记周正,也放下了报纸。
  “同意。”
  “同意。”
  ……
  不到一分钟。
  除了任子辉自己,在座的所有常委,竟然全部举手通过了!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心照不宣的默契。
  无不彰显著,这个盘踞在清河县十几年的本土利益集团,是何等的团结,何等的……排外。
  他们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將任子辉这个外来者,死死地挡在了墙外。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马国邦猛地一拍桌子,一锤定音,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得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任子辉。
  “任县长,你……没什么意见吧?”
  那语气,充满了挑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蔑视。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任子辉:
  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你也得给我盘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任子辉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
  等这个年轻人,是会拍案而起,据理力爭?还是会忍气吞声,灰溜溜地接受这个屈辱的安排?
  然而。
  任子辉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笑了。
  他看著马国邦,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愤怒,没有抱怨。
  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
  “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给眾人一个,挺拔,却又孤单的背影。
  马国邦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哼,到底还是个嫩雏。”
  他端起茶杯,得意地呷了一口。
  “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