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看不见的战场
  秦风被按在会所沙发上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懵的。歌没唱完,《海阔天空》的伴奏还在轰响,三个穿夹克的男人已经把他胳膊扭到背后。证件晃了一下,他没看清字,只看见国徽。
  酒醒了。
  手机被抽走,人塞进商务车。车窗贴了膜,外面霓虹灯的光变成模糊色块,一晃一晃。没人说话。秦风喉咙发紧,想起李安娜,想起父亲前几天在电话里吼:“最近风声不对!”
  他当时没当回事。
  车往西开,上高架。同一时间,上海浦东的別墅里,秦国栋刚咽下降压药,电话响了。对方自称“有关部门”,请他协助调查。药瓶从他手里滑下去,白色药片滚了一地。
  秦风被带进市郊一栋三层灰楼。没掛牌子,院子里冬青树剪得齐整。二楼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空荡荡,日光灯管嗡嗡响。
  他坐了二十分钟。
  门开,陈海东进来。深灰夹克,手里拿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拉椅子坐下,把档案袋放桌上,两人隔桌对望。
  秦风不认识他,但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秦先生。”陈海东开口,话不高,“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不知道。”
  陈海东没接话,从袋里抽出照片推过去。第一张是秦风和李安娜在香格里拉大堂,时间戳九月十七號。第二张是手机通讯记录截图,几个境外號码標了红。第三张是简讯,內容关於“林辰下落”。
  秦风脸白了。
  “这女的是境外情报机构特工,代號『夜鶯』。”陈海东语气平,像念说明书,“你从九月开始,向她提供重点科研项目参与人员行踪,四次。对吧?”
  “我不知道她是……”
  “不知道?”陈海东打断,又抽几张纸,“这是你银行流水。九月二十號,五万美金。十月八號,三万。需要我帮你回忆?”
  秦风手开始抖。
  陈海东靠回椅背,食指在桌面敲。一下,一下。
  “你父亲秦国栋,公司涉及违规投標,境外可疑资金往来,也在接受调查。”他顿了顿,“《刑法》第一百一十一条,为境外非法提供情报,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情节特別严重,十年以上到无期。”
  话很平,每个字像石头砸。
  秦风额头冒汗。
  “我没提供国家秘密……”他声音发颤,“我就是说了林辰在哪……”
  “林辰参与的项目,最高机密。”陈海东盯著他,“他行踪就是情报。你每说一次,她背后的人就能往前推一步——项目在哪,规模多大,进展到哪。这些碎片,够你坐二十年。”
  二十年。
  秦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二十八。
  “你父亲公司经不起查。”陈海东继续,“偷税漏税,行贿,违规操作。数罪併罚,他这把年纪进去,能不能活著出来都难说。你们秦家,基本完了。”
  完了。
  秦风手撑住桌子,手指发白。別墅,跑车,父亲在董事会骂人的样子。全要没了。
  “我……”他喉咙发紧,“我不知道这么严重……”
  “现在知道了。”陈海东说。
  屋里静了,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
  陈海东观察他。恐惧,崩溃,绝望。火候差不多了。
  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下。
  “给你条路。”陈海东说。
  秦风抬头。
  “配合我们工作,戴罪立功。”陈海东语气缓了点,眼神没变,“把你跟李安娜接触的所有细节,一点不漏交代。然后,继续跟她联繫。”
  秦风愣住。“继续?”
  “对。”陈海东说,“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但答案,由我们给你。”
  秦风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们要我……骗她?”
  “不是骗。”陈海东纠正,“是提供经过核实的信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秦风。“李安娜背后是个情报网络,目標是我们西北工程。你现在是我们的突破口,也是反制他们的棋子。做得好,你和你父亲的罪,可以减轻。做不好……”
  他没说完。
  秦风听懂了。他浑身发冷。前几分钟还在想二十年牢饭,现在猛地被拽上另一条路——更危险,但也许能活。
  脑子乱成一团。
  “我需要时间想想……”
  “你没时间。”陈海东转过身,“李安娜明天下午会联繫你,问西北项目进展。你现在就得决定,是跟她一起死,还是跟我们合作,搏条生路。”
  明天下午。
  秦风手抖得更厉害。他抓了抓头髮,又放下。
  “你们……能保证我父亲没事吗?”
  “看你表现。”陈海东走回桌边,双手撑桌面,俯身看他,“你配合,我们就有理由从轻处理。你不配合,两件事一起清算。”
  压力给足了。
  秦风埋头,看照片上李安娜优雅的笑。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酒会上,她主动搭訕,夸他手錶好看。后来约饭,聊艺术聊投资,她总能接上话,让人舒服。
  原来全是演的。
  秦风胸口堵得慌。
  “我……配合。”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海东点头,坐回椅子。“说吧。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所有细节。”
  秦风交代了三个小时。
  陈海东全程没打断,偶尔问一句,確认时间点。他拿支笔在笔记本上记,字跡很草。
  交代完,秦风瘫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
  陈海东合上本子。“你刚才说,李安娜最近一次联繫你,问西北项目是不是跟『超导技术』有关?”
  “是。”秦风哑著嗓子,“她说听到风声,西北在建大型超导设施,可能用於军事通信。”
  陈海东嘴角扯了一下。
  液氮採购清单的误导,见效了。李安娜分析方向被带偏,从“跃迁能源”转向“超导应用”。技术判断错了,后续渗透重点就会错。
  误差足够大,就能爭取时间。
  “她下次联繫你,你会告诉她,”陈海东说,“你从『內部渠道』打听到,西北项目確实是个军用通信站,用了新型超导材料提升信號效率。规模大,耗电高,採购液氮是为了冷却系统。”
  秦风愣住。“这么说……她信吗?”
  “她会核实。”陈海东说,“我们会给你一些『证据』——修改过的工地照片,偽造的技术文档摘要。你通过你的方式,『不小心』让她看到。”
  他顿了顿。“记住,你不能主动给,要让她自己『发现』。她这种人,只信自己挖出来的情报。”
  秦风似懂非懂点头。
  “另外,”陈海东盯著他,“从今天起,你身边会有我们的人。不是监视,是保护。如果她怀疑你,你可能有危险。”
  秦风后背一凉。“危险?”
  “商业间谍失手,通常调离或召回。”陈海东说,“但如果涉及更高级別任务,灭口也是选项。”
  灭口。
  秦风喉咙发乾。
  “我会按你们说的做。”
  陈海东站起来,收好档案袋。“今天先到这里。下午有人带你办手续。记住,出去之后,一切如常。该喝酒喝酒,该泡妞泡妞,別露出破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秦先生,”陈海东说,“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走好了,你和你父亲都能活。走歪了,没人救你。”
  门关上。
  秦风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荡荡的桌子。日光灯照得他眼睛发花。
  他忽然想起林辰。那个在仓库里摆弄电线、眼镜片上沾著灰的穷学生。
  当时他觉得林辰可笑。现在觉得自己可笑。
  陈海东回到隔壁房间,行动组长等在那里。
  “都录下来了。”组长指指监控屏幕。
  “嗯。”陈海东坐下,揉眉心。“交代的跟监控吻合,没隱瞒。可以用了。”
  “真让他当双面?”组长犹豫,“这小子心理素质不行,容易崩。”
  “正因为不行,才好控制。”陈海东说,“李安娜那种专业特工,反侦察意识强,很难反向渗透。秦风这种外围棋子,贪財怕死,反而容易转化。而且他身份合適——紈絝子弟,打听消息不奇怪,说错话也正常。”
  组长想了想,点头。“那下面怎么安排?”
  “两步走。”陈海东说,“第一,给秦风准备『料』,真真假假混著。重点传递一个信息:179基地是军用通信枢纽,技术先进,但跟『跃迁』无关。让李安娜的分析报告把伦敦和兰利同时带偏。”
  他顿了顿。“第二,盯住李安娜这条线,但不急著动她。通过她,摸清『普罗米修斯』在国內的节点分布。等网织大了,再收。”
  “时间呢?”
  “抓紧。”陈海东看表,“秦风这边,明天就开始。你派两个人跟著他,一明一暗。明的『保护』,暗的监控。有任何异常,直接报我。”
  “明白。”
  组长离开后,陈海东独自坐了几分钟。
  他想起赵启明昨天在电话里说,氧共生法则验证了,两周后动物实验。技术线在突破,情报线也得跟上。
  敌人越好奇,就越要给他们错误的答案。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短號。
  响三声,接通。
  “领导,秦风这边突破了。”陈海东嗓音平稳,“我建议启动『回声』计划,利用他向境外传递假情报。”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风险评估?”
  “可控。”陈海东说,“秦风父子都在我们手里,他不敢反水。李安娜这条线监控了两个月,有把握。”
  “假情报內容?”
  “179基地是超导军用通信站,耗电高,但技术层级低於预期。”陈海东顿了顿,“我要让她相信,我们只是在搞常规军事通信升级,不是她想的那个东西。”
  又一阵沉默。
  “批准。”那头说,“注意尺度。”
  “明白。”
  电话掛断。
  陈海东放下话筒,看向窗外。天快亮了,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
  他点了支烟,没抽,夹在指间。
  烟雾裊裊上升,在晨光里散开。
  一场高明的战略欺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