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合照
  周六晚上又有派对。
  江云舟本来不想去的。
  上上周的教训还刻在某些不可描述的位置,虽然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但心理阴影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好消除的。
  然而学长在电话里用了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来吧来吧,这次是小局,就几个人,不会喝多的。”
  他想了想,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就去了。
  派对在学长朋友的朋友的公寓里,位置在巴特西,一栋新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泰晤士河的夜景,灯光碎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屋子里大概二十来个人,不算多,音乐是那种不会震碎耳膜的低频电子,沙发和地板上三三两两坐著人,喝酒,聊天,笑成一团。
  江云舟到的时候学长已经在喝第二杯了,看见他就招手:“云舟!这边!”
  他走过去,接过学长递来的一杯gin tonic,喝了一口,凉凉的,带著杜松子的香气,挺好喝的。
  这次他学乖了。
  第一,不混酒。第二,不喝shot。第三,时刻盯著自己的杯子。第四,每隔一小时喝一杯水。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跟任何人走。
  他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五条军规,然后安心地喝了起来。
  派对上的人他大多不认识,但这不重要。
  他天生有一种跟陌生人聊天的能力,不管对面站著的是学金融的伦敦本地人还是来交换的巴西女生,他都能在三十秒內找到话题。
  他跟一个学建筑的男生聊了十分钟伦敦地铁的线路设计,还有吐槽英国的高铁二號线hs2究竟是多么糟糕的一个工程,修了二十年了竟然还没修完。
  又跟一个在律所实习的女生吐槽了二十分钟英国的食物,最后跟学长的一个室友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看了一会儿夜景。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派对还没散,但江云舟觉得自己该走了。
  他的身体在发出信號,再喝就要越界了。
  他找到学长的时候,学长正窝在沙发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说著什么。
  “走了,送你回去。”江云舟拍了拍他的脸。
  “我不走……我再喝一杯……”
  “你喝不了了。”
  “我能喝……”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学长试图站起来证明自己,结果脚刚踩到地毯就往旁边一歪,差点栽进沙发缝隙里。
  江云舟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里捞出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该死的酒鬼。
  “行吧,”学长终於放弃了抵抗,“你送我。”
  uber上学长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打呼的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有点像汽车发动机。
  江云舟看著车窗外倒退的伦敦夜景,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派对该玩玩,別喝那么疯,儘量保持清醒。
  然后把朋友安全送回家,自己也能清醒地回家睡觉。
  这才是成年人的派对方式。
  上上周那种?那是原始人的派对方式。
  把学长塞进他家门之后,江云舟自己叫了车回肯辛顿。
  到家已经快三点了,他洗了个澡,把衣服扔进脏衣篓,扑到床上就睡著了。
  他完全不知道,在那几个小时里,他的instagram上多了一个关注者。
  那个人叫eric blake。
  头像是一辆赛车的侧影,车迷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谁的车。
  但江云舟不是车迷,他连f1有几个车队都不知道。
  eric blake。
  这个名字在赛车圈里几乎是神话级別的。
  两届世界冠军,目前效力於法拉利,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驾驶风格和那张上了无数次杂誌封面的帅脸闻名。
  江云舟当然不知道这些。
  派对上一个叫jess的女生发了一组合照。
  九宫格,中间一张是大家在阳台上的合影,江云舟站在最左边,手里拿著酒杯,歪著头笑,眼睛亮亮的。
  jess在照片里圈了所有人,包括江云舟。@james.j。
  那张照片发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eric 点开了它。
  他靠在自家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
  浅棕色的头髮还有点湿,他刚从车队总部回来洗了个澡。
  穿著一件红色的法拉利车队卫衣,脚边蹲著一只黑色的猫,正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他盯著那张合照看了好几秒。
  他在放大图片看最左边那个人。
  黑头髮,笑起来嘴角弯弯的,眼睛很亮,手里拿著酒杯,整个人看起来又懒散又好看。
  他又放大了一点,確认了那张脸。
  是他。
  一周前,在他自己办的派对上,那个跟他一起回房间的人。
  那天晚上来的人太多了,他其实记不清每个人,但他记得这张脸。
  黑头髮,笑起来很好看,喝醉了之后眼睛湿漉漉的,靠在他肩膀上,用中文含糊不清的说著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旁边是空的,被子掀开著,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痕。
  地上多了一件被撕烂的衬衫,不是他的。
  他自己的黑色t恤不见了。
  他坐在床边愣了几秒,回味了一下那天晚上的疯狂,然后笑了。
  那个人跑得也太快了,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还穿走了他的t恤。
  后来他在床头柜下面发现了一个黑色钱包,里面装著一点现金还有一张中国信用卡,名字写著jiang yunzhou。
  他盯著信用卡看了好一会儿,决定碰碰运气,在伦敦几个中国留学生多的高校的论坛上匿名发帖,结果大海捞针,根本找不到。
  周六晚上他在家看了一场自己的比赛录像,復盘了几个弯道的走线。
  洗完澡出来刷了刷手机,就看到jess发的那个九宫格。
  jess是他朋友的妹妹,那天派对也来了。
  他点开大图,放大了最左边那个人的脸。
  eric盯著那张脸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他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里。
  然后他退出那张照片,在搜索栏里重新打了一个名字。
  james.j。
  james.j最新的帖子是几个小时前发的,一张夜景,从很高的地方拍下去的,伦敦的灯火星星点点。
  配文只有一个表情,。
  他在下面点了个赞。
  然后他想了想,又取消了。
  不能太急。
  上次那个人跑得那么快,说明他不想被找到。
  所以他得慢慢来。
  等一个自然的时机,比如在某次派对上“偶遇”,或者在某个共同朋友的局上“恰好”出现。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黑色钱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放了一个多星期了。
  “再等等。”他自言自语。
  脚边的黑猫跳上沙发,踩著他的大腿爬上来,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
  他低头揉了揉猫的头,猫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黑猫窝在他腿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张合照上微笑的那张脸。